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
1996年,朱清时担任中科大副校长,1998年,担任校长,直至2008年退休。科学家和校长的区别,朱清时形容说,自然界没有生命,它的规律就在那里,看你能不能找到它。而人是很难预测的,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和自己做科研相比,教育和管理工作影响的是一批人甚至一代人。
2005年,我国著名物理学家钱学森对前来看望他的温家宝总理发出感慨:这么多年培养的学生,还没有哪一个的学术成就能跟民国时期培养的大师相比!现在中国没有完全发展起来,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一所大学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去办学,没有自己独特的创新的东西,老是冒不出杰出人才。这让人联想到上世纪的李约瑟之谜。英国生物化学家李约瑟曾经发出疑问:为什么近代自然科学只能起源于西欧,而不是中国或其他文明?
在南方科大,朱清时力推学术主导、教授治校,他希望南方科大是一个学生可以安安静静读书,老师可以安安静静想问题的地方,老师和学生生活在一起,言传,更身教……如此,是在朝回答钱学森之问和李约瑟之谜的方向靠近吗?
中国报道:我国研发人员数量世界第一,论文数量世界第一,但论文转引率却在100位之后。与此同时,中国学生的勤奋世界知名,但创新能力却备受质疑。您如何看这一问题?
朱清时:我们的高等教育系统有个大问题,失去了朝气,学生没有学到很多很好的东西。中国某顶级大学学生去麻省理工学院读研究生(论坛) ,老师让他先去读本科生的课,读了一年后,他写文章说感觉自己的本科白学了。麻省理工学院设定学生毕业后就能独立完成芯片设计,教学也围绕此进行。这些学生毕业后直接可以开公司。而在中国很多大学,无论课程设置还是内容编排,都没有从塑造一个人才的角度出发进行最优化。开了很多课程,但老师只讲自己熟悉的,学生学完后,构不成完整的知识体系,要设计芯片,有很多知识不知道,学的很多又用不到。老师为什么不下工夫把课上好?因为要花很多精力,但没有成果奖,又没有论文,得不到什么好处。这种机制造成了老师没有心思钻研教学。
中国报道:您将加州理工学院、香港科技大学、梅兰芳剧团作为南方科大办学的标杆,它们的最大共性是什么?
朱清时:我想在中国办一所加州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学院是学术主导最典型的范例。钱学森曾指出他的老师、学术权威冯 卡门有错误,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天早晨,冯 卡门来到钱学森门口对他说:昨天你对了,我错了。这就是去行政化,学校里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而是谁有真理谁说了算。梅兰芳剧团里,唱戏的几个人只琢磨唱好戏,其他人都围绕这一目标服务,它也是学术主导。在南方科大,所有的事情也都将围绕着科研,教授治校,让学术主导。
中国报道:您希望学校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您怎么看我们目前的状况?
朱清时:对。这是我的感慨。学校最根本的,就是一个让学生和老师安安静静读书和想问题的地方,这样,自然就能学好知识,出成果。过去十多年,我们的很多领导喜欢搞各种运动,一会儿并校、一会儿扩招,一会儿大兴新校区等,老师到处跑,学生也到处跑,把学校搅得一锅粥,沸腾起来了,这样就丢掉了学校最根本的东西。
中国报道:南方科大想要招到怎样的学生?
朱清时:想招到一些知识学得好、能力又很高的人,这样的人将来才能够走得很远,才能真正成为创新型人才。因为学知识只是在学校这几年,能力却伴随一生。能力是指理解力、想象力、创造力和表达力。如果理解力不强,看文章老是看不懂,就不行。
中国报道:这次招生的哪些环节保证了选到这样的学生?
朱清时:迄今为止,高考(微博)最大的缺陷是只考知识的掌握情况和知识的多少,而不考能力。我们的复试主要测能力,测理解力时,我找来《周髀算经》中的一段证明勾股定理的古文和图,很难有人读懂,我用五分钟讲解它,然后让学生写下他们的理解。想象力和观察能力也是科研工作非常重要的部分。我在一张纸上画两个圆圈、两个三角和两个短线,让学生用它们组成一切可能的图形,最好的学生居然组成了28个,想象力非常丰富。还有两个教授专门测试学生的心理素质。
中国报道:南方科大将是一所书院制大学?
朱清时:书院制能让学生得到全面发展。南方科大想演示一种模式,纠正一种思想,让大家看到它的好处。学生住在新校区,见不到老师,得不到老师的关心和教育,这样的大学教育是残缺的,我们现在要恢复大学的本来面目,让老师和学生住在一起。我国古时候孔子建的学校,牛津大学的书院都是这样,实行个性化教育,让学生随时可以得到辅导,老师的一言一行也能够引导学生。我们要引领这种文化,把这种风气建立起来。
中国报道:在南方科大,院士为学生上基础课,和学生同吃同住。和中国一些大学一个硕士生导师带二三十个学生相比,师资是否太过豪华和奢侈?
朱清时:这个话就……大家都忘了,真正的基础课是对学生影响最大的课,这种课一定要名师来上,因为真正的好老师才能把它上好,这也是拨乱反正。我在中科大读书时,物理老师是严济慈,数学老师是华罗庚,我一辈子都记得他们上课的情景。国外真正好的大学,也都是最好的教师上最基础的课,基础课上好了,会为学生一生知识的积累奠定好的基础。我们有三位院士在上基础课,陈国良院士讲计算机课程,唐叔贤院士用英语(论坛)讲物理学,张景忠院士讲微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