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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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的印象里，最难忘的是母亲的衣襟。

　　母亲的衣裳是乌蒙大山里农家自织的土布做成的。那种土布怎么做，儿子没有见到过，怎么染色，儿子也没有见过。儿子只是见到，每隔一两年，当母亲的衣裳在一次又一次的水洗中渐渐变色，在劳作中逐步粗糙、破烂，母亲洗洗缝缝，接着穿。破烂得实在不行之后，才拆下来，用磨芋煮浆，打成壳，做鞋。到了年底，将家里的其他开支全处理好后，才能缝上一两件衣服。母亲选的布料，一是要厚，要经磨。乌蒙山区的土生硬得很，稍不小心，就会将衣裳磨破。二是颜色要深，最好是青蓝色，这样的布料穿在身上，不打眼，不引人注意，还禁脏，泥里水里也不必天天洗。

　　就是穿上这样的衣服，母亲也还要小心爱护。母亲还有一种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做衣服余下的布料，做一块围腰，做活时，就围在腰间，可以挡灰，可以遮寒，掀起角来，还可以兜上一点黄瓜小豆。

　　要说母亲身上最好看的，恐怕就算是这围腰了，虽然是布的边角废料做成的，可拼凑灵活，围边的一转还可以绣花，牡丹虞美人栽秧果豆金娘金雀花什么都可以绣在上面，蝴蝶蜜蜂蟋蜶和各种小鸟也有它们的影子。那可是一幅活的乡村呐！在领口的下方，则缀上银绊，银子做的，也是花草，儿子小时候看到过，后来长大了，倒没有看到过母亲一生中身上最重要的稀罕物。猜想下来，要就是当年母亲摘了换盐或者布匹，要就是卖了给儿子做了学费。

　　那种东西，在母亲身上丢失是不可能的。

　　母亲开着皴的脸上笑笑的，衣襟盛满温暖的东西，儿子奔向她，母亲的手哗地就放开了，一大股香味在洋芋滚落之前就一咕咾儿涌进了儿子的鼻子。迫不及待，儿子抓起一个洋芋就往嘴里塞。好香呀！儿子只叫出了半截声，后半截就给洋芋挡进了喉咙。母亲说，狗儿，别急，慢慢吃，小心噎了喉。事实上真的噎了喉，这洋芋在热的时候好吃，爽口，可一冷了，生硬得像是富人的脸、贵人的心和黑恶势力的拳头，噎在脖子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母亲的衣襟，宽大而温暖，小时候常常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躲在母亲的衣襟里。如果是因为委屈，母亲的衣襟便可以擦干眼泪。如果是风雨来临，母亲的衣襟便可以遮寒怯凉。母亲的衣襟是温床，瞌睡来了，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冬天来临，可以睡到桃花盛开，阳光明媚。

　　这样的母亲的胸怀自然就很温暖。那一年儿子考上初中，要离开村子到五里外的镇上去读书。母亲就一手扶着肩上的担，那担里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豇豆。另一只手拢着围腰，那里面是存了半个月的几十个鸡蛋。母亲因为用力分散，要照顾的很多，走起路来很滑稽。儿子背着书包走在后面，满眶含泪。儿子几次要从母亲肩上接过担子，都给她拒绝了。那一担青豇豆没有卖多少钱，那种产自乡下的东西要在乡街子卖出好价钱，是可想而知的。卖掉青豇豆，母亲就坐在街头最热闹的石坎边，将那一衣兜鸡蛋守住。儿子们家养的鸡品种好，莱苀鸡，个头大，生蛋也大，这样的鸡蛋放在一个小小的乡街子上，应该是扎眼的。母亲守着它，和许多买鸡蛋的人讲价，不肯轻易出手。阳光直照，没有遮拦。儿子看到母亲的汗，从她黑黝黝的头发里，从她年轻的脸庞上，从她穿得破旧但却干干净净的衣服里，那汗一滴滴的出来，迷失了儿子的眼睛。

　　最终，母亲的那一衣兜鸡蛋卖了合适的价，刚够了儿子的报名费，还买了一支大舌头的英雄牌钢笔。儿子第一次用上了钢笔，第一次写出一篇关于母亲的被语文教师表扬了一个学期的作文。还记得当年儿子写的是自己躲在母亲的衣襟下，透过那衣襟的空隙看到的母亲开了裂口却充满活力的手和母亲艰辛却微笑的脸。现在想来，得到老师的表扬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少年以这样的视觉来看母亲，当属不容。

　　儿子知道生活的艰辛，也知道母亲的不易。在学习上儿子很努力，很少让家里担心，读了多年的书，居然没有同学打过一次架，也没有让老师批评过一次。倒是有一回，班主任要儿子当班上的学习委员，配合班长做好班上的工作。班主任的肯定让儿子意气风发，儿子也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的。可全班同学投票选举的时候，儿子却以三票之差落了选。那些城市里成长的孩子们，脸上浮着笑，心里咬着牙，死抱成团，将儿子踢开。那天儿子回到家里，在一片长得葳葳蕤蕤的萝卜地里找到了母亲，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掀起她的衣襟给儿子擦了眼泪，将儿子紧紧搂住。母亲一句也没有说，却胜过了千言成语。

　　后来，儿子长大了，离开了故乡的那一片土地后，便很少回家。有时是半年，有时是一年，有时是更长的时间。觉得与母亲离得远远的，离母亲和母亲的衣襟远远的，儿子心里难免焦虑、烦燥，用力的扯头发，用拳头砸大腿，恨不得丢下手里的千头万绪、永无尽头的工作奔回母亲的身边，但常常是人在江湖，事与愿违。夜深人静，独坐于桌前，母亲的衣襟下的乳香就会远远飘来，母亲的衣襟的温暖却让儿子在寒夜里觉到了春天的一缕和风。

　　时光如烛，眨眼间，母亲已经六十岁了。六十岁的母亲依然健康，爽朗的话声让人感动。这嗓门是那样的清脆和无拘无束。母亲给儿子讲的故事是那样动听，给儿的鼓励是那样的中肯。母亲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母亲的衣襟狭窄却广博，母亲的衣襟单薄却让儿温暖，母亲的衣襟单纯却包容了儿子一片天地。儿子知道，普天之下的母亲都如儿子母亲一样的艰辛，普天之下的母亲都一如儿子的母亲一样平凡，而儿子所赖以生存的这样一个国度，也一如母亲一样，忍辱受穷，备受煎熬，而最终迎来了辉煌的、令人心颤的六十华诞。

　　儿子在写一这样一段文字的时候，突然一股热流涌来：母亲，不就是我们的祖国吗？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