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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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科毕业，2008年。毕业生的楼道要清空，积累了四年的大件小件的物品，我大多都打包移到了别处，唯独对着那一柜子书，束手无策。望着楼外那一排排电子秤，不禁有了想把这些书当废品卖掉的想法。我把书捆好，搬出楼道，排着队等待把书放上电子秤。突然，脑海中响起了远在家乡的父亲的声音：“书怎么能卖呢？”

　　四年前高考结束，高三同学对那些让人厌烦的教科书深恶痛绝，放假回家的时候大多就把书弃在了学校，也有人张罗着把书卖了换一顿聚餐的饭钱。我家离学校很近，回家机会多，所以分批次一点一点就把书全带回家了。但是家中凭空多出来的一摞书也让家人很无奈：书架上早没了多余的位置，那些书堆在地上如同杂物一般，妨碍了整个房间的整齐。我说，“那我们把书卖了吧”。当时也在发愁把这些书放在哪的外祖父和父亲同时瞪了我一眼，说：“书怎么能卖呢？”

　　外祖父一生与书结缘。他是传统私塾教育下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读的是四书五经、二十四史之类。成家之后，外祖父以教书为业，在家乡的小学担任教师。虽地处穷乡，但外祖父颇有士人之风，好读史书，读到酣畅淋漓之处，常喜举起一旁的烧酒，浮一大白。家中颇有一些藏书，一本一本的线装书排满了整个书架。每年的7月份，外祖父都会挑那么一个大太阳天，把书一摞一摞地抱出屋外，晒书除虫，傍晚了再一摞一摞地把书抱回来，放上书架，不厌其烦。附近乡村的读书人有时候回过来跟外祖父探讨读书心得，临走时借走几本书，外祖父都会拿出一个小本，小心翼翼地将每本书的去向记下。

　　除了贴补家用，外祖父总会从每月的津贴里匀出一点钱，用来购置书籍。当时书不多，外祖父家住乡中，如果要买书必须走上80里路去县城的书店，一来一回要两天。外祖父是知识分子，体力不好，很多次都走到脚起泡，但他乐此不疲，每次都很高兴地出门，第二天很高兴地回家。从我懂事起，外祖父总是饱受关节炎之苦，南方水气重，天一阴外祖父的膝关节就疼。外祖母总会在这个时候说：“都是年轻时买书买出来的！”外祖父手抚书卷，只是笑笑。

　　父亲也酷爱买书。家里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书柜，据说是父母结婚时候买的。里面的书不多，但是很杂，既有《东坡词选》也有金庸武侠小说，既有《平凡的世界》也有《中国可以说不》。凡是父亲搜罗来的书，他都不忍丢弃。1997年搬家的时候，母亲误把一捆书落在了旧屋没有带走，结果被新的屋主当作废纸卖掉，为这件事父亲还跟母亲吵了一次。如今相互埋怨起来，父亲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那一捆书我见过，是《高等数学》、《有机化学》这些大学里的教科书。当年，父亲一位念大学的朋友把这些书临时寄存在我家，后来父亲跟他提到这批书的事，他也没打算要回去，就索性“送”给我家了。那些书父亲是决计看不懂的，但他却一直不舍得扔。我问起来，他老对我说：“我小时候能看到的书太少了，现在有一本就看一本。即使是不看，我也要留着。书是多好的东西啊！”

　　一开始父亲只能到处去搜罗书，县里的那个新华书店，书籍十分有限，很多父亲想看的书都找不着。80年代末，王选先生研发的国产激光照排技术在市场上得到推广，汉字开始进入电脑，传统低效率的铅字排版印刷逐渐被淘汰。印书的效率高了，成本低了，无论是书和书店也就自然而然多了起来。对雨后春笋一样的书摊、书店，父亲甚至都有“不适应”。从我记事开始，每周逛一次书店，是父亲雷打不动的习惯。父亲工资不高，当时的书价在他看来略显偏高，而且他看书快，所以买书是件不很划算的事，于是他就会在书店尽可能长时间地看书，最后再挑一两本有价值的买。这样，他常常在书店一呆就是一整天。虽然承担着一家人的生计，但他还是会趁着空闲带着我去书店。母亲在找不到他的时候就会埋怨他几句，说他把书店当自己家，把自己家当旅馆。

　　无论是外祖父还是父亲，他们读书那会肯定想不到，阅读在我这一代会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我小时候也喜欢买书、收藏书，父亲特地为我买了一个橘黄色的书柜。90年代以后，出版业逐渐完成了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型，书籍更多了，质量也更高了，我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对很多书都爱不释手，书柜很快就被我填满了。2004年，我上了大学，这时候我突然发现，高高的书柜似乎成了可有可无的物件--因为网络兴起了。电子书的出现让书籍的流传和收藏都变得异常简单。看好一本书，只需要在电子书网站上搜索一下就立刻能下载、立刻能阅读，而且小小一台电脑，存的书足够放满整间屋子。2005年，我买了第一部手机，赫然发现手机中也带有“电子书”功能。一部书，经过格式转换，可以放进手机里，透过手机小小的屏幕，一个个方块字携带着知识和智慧走入我的眼帘。如今，不用买书，我也能坐拥书城。只需坐在电脑前，或者手上拿着手机，我就能随意翻开一本想读的书，尽情地阅读。

　　时间在变，环境也在变。60年间，书籍的形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外祖父、父亲和我对书的热爱依然浓烈、隽永。幸运的是，每经历一次变化，书籍就会更亲近我们、更容易被我们读到。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当我们更靠近书籍一步，我们也就更靠近真理一步。60年间，书籍命运的变化，凝结着一代代人对知识、对真理、对进步的不懈追求。从这代代传承的奋斗、追求当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民族伟大复兴的曙光！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