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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教师中的一员,我常常在梦中被世俗理想中的我和现实社会中的我之间的冲突所惊醒。——题记
教师的形象被世俗人为地放大了,拉大了,放在了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地方,放在了人们焚香祭奠的尊位上,到了这地步谁都有被尊崇的快感,但这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危险。这就像神佛的雕像,人们跪拜你,是需要你用超自然的力量来护佑他们,一旦你无法做到,对不起,你就等着倒霉吧。其实我们也是人,也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也面对着一场不可预料的生活,因此用一堆空洞、不切实际的脂粉来涂抹我们,只能换来双方的痛苦。
有人说,历史是被人们随意打扮的小姑娘。我说我们不是这样的小姑娘。我们永远属于社会人群中最为普通的一群,但我们心灵深处却早已根深蒂固存在着另一个我,他牢牢控制着我们的心灵,并时时告诫我们:你并不普通。
现实世界中的我们世俗实用,理想世界中的我们高尚纯洁。他们时时发生着纠葛与斗争,我们就在他们吵吵嚷嚷的痛苦纠缠中前行。我们努力追求他们之间一种和谐与融洽的关系,以保持我们心灵深处的平静。但这又谈何容易,一方面我们不愿成为经济社会的一粒分子,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可能成为被架空的理想中的雕像。我们的角色定位在哪里?我们时时痛苦地思考着,抉择着,反省着……
一、家
全家搬到城里,总感觉我们一个个是客人,出外做客不久就要回去。冥冥中老家那里的家才是真正的家,自己到这里来只是好奇,总要回去的。
一周必回家,是我们雷打不动的规矩。我们一到周、六日就在琢磨怎么回去。驮着儿子乘风飞驰在回家的路上,好不痛快。一周的压力就在这样的畅快中烟消云散,更有时回家便是疗伤,疗自己心灵之伤。蓝天、绿树、青草、白云……一切是那么新鲜生动,心里不觉像灌满清凉的糖水,温馨甜蜜。
老家里一切如常,娘通常还在地里忙活,爹通常在家里独自面对电视,声音放得很小。此时电视的遥控器自然便到了儿子的手里。父亲便在旁边关切地问儿子这或那,儿子眼睛盯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我通常到地里去帮忙,可娘总是嫌我干得不好。
那几棵榆树还像一排卫士似的守卫着小院,它们脚下堆着的木头,或惨白或乌黑,有些上面竟长出了一簇簇的蘑菇。小狗永远热眼汪汪的看着我们,尾巴一个劲得摇着,巴望着我们给它带来一口吃的。小狗的周围一片狼藉,被束缚的它除了和锁住它的锁链与自己活动的地方作斗争,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来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啊。瓜藤爬满西墙根一带,碧绿碧绿的叶片之间有一朵朵黄色的花盛开着,不时有蜜蜂从这朵花里爬出,又爬进另一朵花里。正屋前的香椿树秀颀笔直的站着,地上投下小小的淡淡的影子;石榴树抱在一起,彼此支撑向上生长着,柳叶形的叶子向四下铺散开。台阶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红色的砖,背阴处有一层浓浓的黑色的苔藓。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衣物的霉味,家具都还是老样子摆放着,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岁月相隔,岁月疏离,它让我们催生出种种如真似梦的感觉。
爹娘为我们爷俩忙着买菜割肉做饭,这永远是让我们认为自然而又感动的事。饭端上来,还是儿时的那个滋味,我无拘无束地吃着,再不必考虑其他的一切,爹娘问着这怎样那怎样,我们忙里偷闲地应着:挺好吃,挺好吃……吃完饭,帮娘收拾完碗筷,便沉沉地睡去,睡得是那么沉静而踏实,一如自己从未离家时一样。下午的阳光又西斜时,便到了离家之时,告别爹娘出门上路,拐弯处回头看见爹娘还在那里站着,心头骤然升腾起一股热望:下周我们还会回来的!
有时遇到好时候会在家里多呆一晚。乡村的夜晚乌黑一片,天空中零星着闪着一两颗星星,陪爹娘在院子里或屋里坐很久,才恋恋不舍回去休息。第二天早上又要踏上异乡的路。
路,在脚下向远方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爹娘看不到的地方,而那里是我们生活工作的地方。
二、惑
高考终于结束了,紧张已久的心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了,电视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看,公园商场终于可以心情平和去逛,饭终于可以慢慢去品尝……人生最轻松的——在一个高三教师看来——莫过于高考结束。
几天过去了,终于觉得无聊起来,终于明白脱离常规的生活也能让人生厌发烦。去总结一下这一年教学工作吧!做教师久了有些行为已等同于学生,比如这,凡事要巩固,要总结,要提高。可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分析的资料。长期的以校为家以至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学校,去学校吧。
几天不在家校之间往返了,学校是什么样子?还是绿树红花掩映之下紧张与闲静和谐相配吗?路上,我幽幽的想。狭窄的街道依然熙来攘往,人们步履匆匆,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前面是什么?是工作的地方,家之所在,还是别的?街道边的小巷口不时闪过一两个老人,他们坐在那里,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前面,那姿势使人想起雕像。他们临近有孩子在蹦跳欢噪,这难道不是紧张与闲静和谐相融吗?
街边的小树又长高了一些,只是落寞站在那里,浑身披满尘土。有一两棵树上竟然有一两个乌鸦窝。这本来属于田园乡野的生灵怎么也迷恋起这人潮车流滚滚的城市来?莫非它们也在追求城市化,也喜欢这聚集中的热闹?
怎么听不到一两声鸟的啼叫,看不到一个跃动的黑色的身影?莫非它们早已飞出觅食,只待傍晚拖着疲惫的沉重的身躯回来?要知道这里是它们的家,除了这里,当夜晚降临时,它们又能去哪里?这样想着,我突然悲哀起来,自己难道不也是这样的一只乌鸦吗?
前面一张熟悉的脸不经意地转向我这面,一道冷冷的光从我身上掠过,这是……我看向前方,他已回转过去,与骑车载他的人好像说着什么。那身影多么熟悉,这不是……他为什么不与我说话?难道他不认识我?不可能。我心头一紧,委屈、抱怨、愤怒……充满我的胸腔。我减缓了车速,与他们隔得远些,毕竟我是教师,他是学生。不然彼此都难堪。你不搭理我,难道我非要和你说话吗?他是我教过的学生,聪明是聪明,但生性顽皮,做事马虎大意。为了这,我没少和他斗气,但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他的成绩一次考试比一次考试要好。以他的成绩考上名牌绝对没问题,他……怎么……是这样的一个人,真是个白眼狼!
出门时那份好心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学生怎么竟这样?老师批评你,难道不就是为了你吗?真是……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冤的窦娥。
进了校门,学校自然一切如常,不因为这一段时间我没在就改变了什么。哎,人真不能自视甚高,不然,就等于自寻烦恼。拿齐东西,出校门时遇到老王,自然要多说几句。老王颇神秘地告诉我今年高考理科的题难,高考奖可能要倾向文科班。我一听就炸了,我们理科班的老师付出得少吗?这公平吗?
路上,我一直想着老王的话:今年高考理科的题难,高考奖可能要倾向文科班。细想想我们终日苦教苦讲不就是为了一个高考分?不就是为了一个高考奖吗?不就是为了自己在人前的脸面吗?霎时,我明白学生不理睬我的原因了:自己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学生,难道就真的只为了学生?我们为了眼前这一点好处,哪一个不是眼睛瞪得赛铃铛?抓学生就是抓时间,抓时间就是抓分数,只有抓住了分数才能抓住自己所需要的一切。面对这样现实,我们能平和地对待学生吗?自己不曾以吓住学生而感到高兴吗?自己不曾为学生不听话而怒气冲冲吗?自己不曾为学生的成绩不理想而对学生冷嘲热讽吗?……一切,所有的一切能让学生尊重我们吗?能心悦诚服地喊你一声老师吗?想到此,我满头在淌热汗。
已近中午,燥热的阳光炙烤着一切,车辆、行人都好像匆匆地在寻找着躲避的地方,扬起的尘土裹住了一切。
三、愧
刮了一上午的风,中午放学时终于小些了。去车棚推车,车自然是匍匐在地,整个车棚里,没有几辆挺得过这场风的,不觉诅咒起这风来。搬开别人的车子,扶起我的车子,让我好心疼,这可是新车啊!推着车七绕八绕才转出车棚。如果按我过去的时间推算,这会儿也在半路上。想到这,又要……这风准被诅咒地无影无踪了,谁愿被别人埋怨啊。事实也是如此,路上风完全停了,热烈的阳光刺在每一个人身上,让人更加焦躁。
吃过午饭,本来要睡一会儿,可下午还有两节课,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提前到校准备准备。
校园里静悄悄的,太阳热情地把自己的热量投射到每一个地方,水泥路面泛着逼人眼的白光。大楼的阴凉是我的最爱,我再也不管什么交通规则,反正都没人。但总有走出阴凉之时,此时,我总觉嗓子眼像有一团火,口里发干。
车棚里的车子已所剩不多,它们大多数还是趴在地上,看来人不扶起它们,它们怎么也不会自己起来。崭新的车子没有一辆,它们的主人准是来学校的泥瓦匠。这些天,他们一早来干活,中午在食堂吃过饭就在工地上随便找个地方眯一阵,歇歇乏。谁还能想起自己的车子。只有擦黑时,这些人才会猛然想起自己的车子,车子可以让他们早些回到家。
支车上楼,坐在办公桌前,摊开课本,却怎么也看不下去,又困了,真是……站起身推开窗子,车棚里一个红色的身影一起一伏,一辆辆车子被扶起来了,每一次她都好像很吃力似的。我被人猛击一掌,睡意完全没有了。怎么刚才我就没有想到……去给她帮帮忙,这个念头只一闪,我就否定了它,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我浑身不自在起来。终于她扶起最后一辆车,拍拍手,好像长长地出了口气,出了车棚,向主教学楼走去。阳光,依然灿烂,好像引燃了她,那团火腾腾地燃烧着,我分明能听到它燃烧时发出的声音。
作为教师,我是他们的尊长,获得他们的尊敬;但有时我仿佛是学生,坐在了讲台下,听他们讲课,他们是我的老师。台上台下,也许本来就没有界限。
…………
作为社会上普通而又特殊的一群人,我们渴望在社会理解与宽容的目光之中,走出属于自己的路,铸就属于自己的灿烂与辉煌。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