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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进教学楼了。
眼前,是新建的雄伟的教学大楼,身后,是破烂不堪的、多少年前就被划入危房之列的旧教室和办公室。我掖着课本、缓缓地抬着脚步、从楼前水磨石的台阶上走上去的时候,说不清有多少感慨涌上心头。
前天晚上,张校长在全校教职工例会上激情饱满地宣布:“经过建筑工人们夜以继日的奋战,经过我们各方面工作人员紧张而扎实的准备,现在,我们的教学楼可以投入使用了。后天,我们全校各班学生将统一搬进教学楼上课!”会议室里虽然没有响起热烈的掌声,但从每个人突然翘起来的嘴角上可以感受到大家激动的心情。在再一次强调了上楼后师生们必须遵守的各项规章制度之后,张校长深情地描摹了上楼后即将展现在师生们眼前的校容景观:“下一步,我们马上拆除旧教室和旧办公室,平整好楼前的场地,兴建花园、喷泉、走廊,使我们的校园进一步走向现代化,走向文明!”
应该说,张校长的话不论怎么说都是振奋人心的,谁不愿意从平房走向楼房呢?谁不愿意从危房走向新房呢?可是,自从前天晚上的会议之后,缠绕在我心头的,却尽是与危房有关的往事。
想起在宁远中学当学生的时候,学校还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堡子,堡子里是教师的办公室、学生的宿舍、师生公用的大灶。堡子外是六栋教室,共12间,就是盖楼时已经拆除和现在将要继续拆除的这些危房。谁能想到,就是在这些土房子土堡子里从事教学工作的,竟是当时全定西有名的老师,刘鸿藻、张辰、孙志明、杨怀智、王发珍、邓宝卿……这些名师们之所以集中到了这里,是因为他们都知识太多了,成了“臭老九”,被下放到最艰苦的地方来接受改造的。就是他们,来到这个没人居住的旧堡子里,清理杂草,修建房屋,创建了当时的宁远农中。现在要拆除的这些教室,是他们几十年生命的见证。看到这些教室,看到这些讲台,看到这些黑板,就让人想起他们雅善的为师情操和高尚的人格风范。
常让我感动的是,这些老师如果不愿意自己生火做饭了,就在我们学生中间排队打饭。开始,我们要把他们让到前面去,但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遵守秩序,排在哪儿就在哪儿,后来,我们就听之任之了。有一回,孙志明老师排在我身后,可是,等我们排到窗口前时,只有一个人的饭了,我让孙老师打上,孙老师却硬是让我打上了,他自己却让大师傅给他铲了一碗锅巴,然后倒进去一些开水,边吃边笑着用他的陕西话说:“王嫂子的锅巴,脆得就像麻花。”那时候学生灶上吃的都是纯杂面的饭,一大锅杂面搅团的锅巴,铲起来几乎一公分厚,而足有半公分是焦的,现在的人恐怕谁都难以下咽,而孙老师真地就像吃麻花一样吃了。后来,学校又盖了新房子,堡子里的学生和老师都搬了出来,堡子墙被我们挖倒填在堡壕里了,而新的大灶是两间,老师和学生分开吃,我们再也没有和老师一块儿排队吃过饭。
现在,我的这些老师,大都不在了。听说雒其沛老师还在世,但我不知道他的晚年境况如何,那时候,他在家里的情景就比较寂寞,这以后有没有改观呢,我无法打听得来。于云章老师,我的班主任,自从我毕业以后,就一点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将近四十年过去了,想他如果在世,也是苍苍老者了。当时最年轻的李维平老师也早已退休,但他仍然在学校里上班。去年我见他的时候,他满头白发,灿然如银,仍伏在桌上写他的文章。我说我打算不代课了,要到后勤上去打杂的时候,他突然两眼盯着我,凑近我的脸说:“不要!不要!一个当老师的,离开了讲台,离开了学生,生命就黯然失色了!”他拿出他已发表的文集让我看,足有一寸多厚。
出乎我的预料的是,后来,我也从事了我的老师的职业,正好也走上了我的老师走过的讲台,在我的老师写了半辈子字的黑板上,又写了半辈子。几十年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师在我的脑海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学不上他们。我不能像孙志明老师那样学识渊博多才多艺;我不能像杨怀智老师那样英气勃发风流倜傥;我不能像雒其沛老师那样天性善良温和感人;我不能像李维平老师那样忠勤奋勉热切心肠;我不能……我好几次在打水的时候也学我的老师排在学生的队伍里,可是烧水的师傅总是大声喊着批评学生:“让开!让开!让×老师先打。这些学生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然后就把我前面的学生推开,把我往前拉。我不得已,只好走到前面去。这时候,我在心里给排在我前面的学生道歉的同时,也就想起了我的老师,惭愧地低下头去。这时候,我就明白,当年,我们齐心协力推倒堡子墙的时候,也还有一些东西是被推倒了;我们陆陆续续拆掉那些破旧的教室的时候,也还有一些东西是被拆掉了。旧事物总是要让给新事物,传统总是要让给文明,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可是,也正因为这样,好多东西也就成了我们永久的怀念和向往。
我西装革履地走在这崭新的教学楼的台阶上,不无志得意满的感觉。然而,我却分明地听到,身后,是一片轰隆隆的倒塌声。在这一片轰隆隆的倒塌声中,一座座旧教室不在了,一间间旧办公室不在了,而和这些房屋相连的一切,也都变成了模糊的烟尘……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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