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水河的尽头与大海交汇处,往南叉出了一条小河,河的东边就是我的家乡。家乡的父老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耕,日没而作,勤勤恳恳,把汗水洒在了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上。
我是在父母的满怀期望下诞生的。当我呱呱坠地的时候,女孩的命运便伴随着劫难降临了。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的腐蚀着父辈们的灵魂,爷爷奶奶不待见我,父亲不喜欢我,亲朋好友也都离我远远的。幼小的心灵始终蒙着阴影。
没有男孩就没有劳力,就意味着受穷。为了要个男孩,父母一连生了六个孩子,直到有了小弟弟,父亲的脸上才有了笑容,但也带来了苦难。弟弟出生时,大队里已经开始计划生育,他属于超生,被大队狠狠地罚了三千工分外加三千块钱。为了还债,心灵手巧的父亲亲自做了一辆地排车,和母亲一起天天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沟渠河道满世界的转着割牛草,省吃俭用累得死去活来,一天也就只能挣十来工分。幼小的我也闲不着,得扯着沉重的大麻袋,领着妹妹们到野外挖野菜割猪草捡树叶。直到九十年代初,我们兄妹陆续成人,才还上这压在父母头上的沉重的债务。
贫穷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家里穷的一清二白,一张纸一根线在记忆里都很难得。那小小的煤油灯更是稀罕物,即使家里有父母也不舍得用,两间屋合用一盏煤油灯。父亲把两间屋的中间墙上打通一个小方洞,把煤油灯放在里面,这样,夜晚忽闪忽闪的煤油灯光就照亮了两个房间,也照亮了我的前程。
当我背着父亲当兵背了多年、转业后又带回来的旧军用书包被母亲牵着手领进村里小学校的教室时,破旧的门窗、冰冷的水泥石桌木凳仍然让我欣喜不已。因为学习好,我受到了老师的宠爱,因此,童年的记忆是那样深刻。
班主任指定我当音乐班长。上音乐课学歌时,老师唱一句我们唱一句,学会了,老师让我上去打拍子指挥。天哪,我从来不知道指挥是个什么样子,更不会打拍子,因此,老师怎么叫怎么哄我也不上去。但最终慑于老师的威严,我战战兢兢的上去了,站在讲台上两支胳膊胡抡,引来了哄堂大笑,老师这才放过我,让我在唱歌时起头,另一名同学代我指挥。每天早自习我都要领着同学们早唱。冬天,石课桌冰冷冰冷的,凉气从破窗子里钻进教室,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同学们写一会儿字就要把手放在嘴前呵呵气,整天都冻得瑟瑟发抖。条件好的同学,从家里拿张旧报纸用浆糊糊在桌子上,好像那样就不冷了。就这样一张现在满世界乱飞的报纸在当年也是稀罕物,让我们眼馋的课间还得讨好人家到他坐位上去坐一坐过过瘾。
我的同位是女同学,家里弟弟妹妹多,最小的弟弟没人看,她就带着弟弟上学,坐在我的身边。我不时也哄哄他,怕他哭闹。实在闹极了,老师就让姐姐带他到院子里玩。这个同学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了。其实,我们这一代人,当年考上初中的才有几个?有多少人能上到小学毕业?像我这样能继续深造的更是极少数。
后来上高年级了,我们换了教室换了桌椅,有了破烂不堪的木头桌子,我们是多么高兴。一个女同学从家里带来几根油绳,那油绳好像是从废旧汽车轮胎里面扒出来的,她把绳子接起来缠课桌凳,然后把书包放进去,美滋滋的出尽了风头,也让我们羡慕。想当年,找一根麻绳都困难,何况这样又细又结实的油绳了。
当我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初中时,两块钱的学费难倒了全家,父亲说什么也不让我上学了,让我辍学给家里当劳力,我死也不肯。任我怎样哭闹,父亲就是不动心。开学前一天,母亲偷偷从别人家里借了两块钱交给了我,我才如释重负,避着父亲跨进了初中的大门。感恩母亲,没有她,就没有我的学业,就没有我的工作,也就没有我的今天,更不会有电脑前的文字写作。
学校离家四五公里远,每天上学总要徒步走。因为家里没有好饭,怕别人笑话,中午饭再累也要回家去吃,每天两个来回二十多公里路也不觉的累。碰上下雨天,那就要命了,有时赤着脚在溜滑泥泞的乡间小道上艰难跋涉,来回得几个小时。精明的母亲为了给我赚面子,偶尔用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白面给我做夹心馒头吃,白面皮的里边包着地瓜面或玉米面,看上去就是白面馒头。那个年代,父辈们就是这样包装自己。
望着贫穷的家乡,看着在田间辛苦劳作的乡亲们,想想自己在求学路上艰难的跋涉,就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学,告别农村。
后来,我如愿以偿,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师范,迁出了户口。就像鲤鱼跃过了龙门、考上了状元,全村都轰动了。
在师范,我受到了全面的训练。尤其是音乐课,让我吃尽了苦头。以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音乐,对音乐一窍不通。学校一开学就学习五线谱,这让没学过简谱的我手无足措,只好拼命的补课。享受着国家吃、住、学全部免费的优厚的待遇,虽苦尤甜。我在快乐中度过了师范生活,顺利的参加了工作,开始了我的教学生涯。
最令人难忘的是每年到了冬季,西北风呼呼作响,教室里的人冻得瑟瑟发抖。因为教室里的门窗不严实,就要用薄膜封窗,为室内师生挡风遮雨。每到这时候,我就要领着几个大孩子,找来木条铁钉,搬桌子钉窗户。然后就安上炉子,和孩子们静静地等候校长在12月1日发布生炉子的命令。尽管教室里整天都满是尘土,但能在温暖的教室里上课,我们就十分满足了。就这样,我们师生相聚在一起,守着一面大黑板、几块儿小黑板,听着薄膜在风中发出的呼呼声息,安心学习,渡过了寒冷而漫长的冬季……
现在的我正坐在电脑前,熟练地备课,制作课件,下载文件,编辑图片。孩子们则坐在窗明几净设施齐全的多媒体教室,学歌只消打开录音机或用多媒体播放即可,打开电脑,天南地北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天冷了,有暖气;天热了,有空调。教室冬暖夏凉,一年四季舒舒服服的,多幸福啊。实施九年义务教育,每个孩子都有学上,只要有能力,上大学已不是梦。时代不同了啊。
时光荏苒,日月穿梭。弹指一挥间,四十年过去了。在茫茫历史的长河中,四十年转瞬即逝。人的一生非常短暂,但是四十年的命运起伏却让我的人生阅历平添丰富,也不能不说弥足珍贵。那些经历的往事,是我生命之旅中一道亮丽的风景!时光可以老去,但记忆却将永恒!
回望人类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我很庆幸自己诞生在新中国的天空下,虽然苦过累过,但也幸福过自豪过,所以,不后悔我曾这样走过。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