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读初中开始,我一直很讨村庄里那些小孩子的喜欢。他们喜欢我的原因很简单,我可以给他们一些粉笔头。有一次我甚至给他们带去了小半盒整支的粉笔!似乎是出于对粉笔所代表的老师权威和粉笔所代表的知识的崇拜,也或者还有其他原因,在我的乡村的童年记忆里,小孩子们几乎都很喜欢玩粉笔,在地上墙上胡乱写字、画个图案什么的。
可是粉笔并不是很容易得到的物品。按道理,粉笔是一种最常用而廉价的物品,每天在教室里学习,应该很容易拿到一些粉笔的。最不济,拿到一些粉笔头应该没问题。——当我后来与一个比我小十来岁的城区学生讲到这个话题时,他首先是表示对粉笔的不屑,后来又讥笑我想像力的贫乏:老师就不会放一两盒粉笔在讲台上?
我只能笑。他将我的话当成故事了,认为我的想像力贫乏,可是他却不可能理解我读小学的时候一所农村小学的贫乏。那个时候,教室里面怎么可能放粉笔啊?老师们都是将粉笔写到最后一点点,直到再捏不住写不下去了,剩下黄豆粒大小的粉笔头。就像我们这些学生用铅笔,用到后来,只剩下短短一寸长短了,无法再握笔,便用纸卷成长筒或找个其他什么物品套着加长一段,写到剩下三分之一寸长再无法削笔心时才罢休。否则,将还有一寸长的铅笔头扔掉,准要挨家长骂,严重点的甚至是一顿打。
我记得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数学老师特别喜欢用断粉笔头去扔那些睡觉的学生。我后来读了一些武侠小说后,很是惊叹这个老师手上的力道和准度:在凹凸的黑板上吱吱叽叽写了两行字,突然一转身,几乎不用瞄准,一个大半寸长的粉笔头准确砸到了某一个跋课桌上的学生头上。
但是后来这个事情不知道怎么就被校长知道了,他在一次会议上公开批评我们数学老师浪费粉笔,浪费教学材料,浪费国家财产。挨了批评之后,数学老师扔粉笔头的习惯倒没改变,只是每次扔了之后会紧跟着叫一声:还不赶快将粉笔头给我捡过来!于是睡梦正酣的某个学生被突如其来的粉笔袭击,睁开惺忪的眼睛,赶紧扒地上寻找在自己额头上留下痕迹的粉笔头,往讲台上送去。
很快我就读中学了,不知道曾经的数学老师还有没有保留原先的习惯。读中学时我很荣幸的被指派负责出黑板报。每月一期,学校团委的老师拿给我们半盒彩色粉笔,我总是要求负责写字的同学尽可能地少写错字、避免反复,这样每次就能省下几支半截的粉笔了,我们几个人分别拿回家,能在邻居更小的孩子那里炫耀好几天呢。
时间总是能迅速改变很多事物。等到我读高中了,很快发现那些老师们再不像小学和初中一样,每次上课时一手端教案一手端粉笔走进教室。整盒的粉笔就放在教室里,随时取用——一盒粉笔的价格确实太微不足道了。而再后来到了大学,我发现很多课堂上甚至根本就不用粉笔了。走进教室,教授们更多的是打开电脑,拷贝和粘贴课件。
也许,我还要再次请出今年89岁的祖父,请出他给我讲述的家族荣光。祖父是读乡村私塾长大的,三字经、百家姓,那个时候当然不会有黑板和粉笔,先生用毛笔写个字,然后跟着描。就这么描着描着,祖父后来竟然也成了私塾先生。大伯父是他的最后一批学生之一。那个时候已经是1940年代了,毛笔之外,祖父的学堂里也出现了“粉笔”,一种粉色和红色的石头充当了书写工具。不用花钱买,附近山沟里就有得捡拾,划在木板和石板上,可以留下与粉笔同样的效果。
好了,我知道你已经很不耐烦也已经很不屑听闻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为什么会絮絮叨叨在这里叙述这么一些微不足道的片断了。其实我本来也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或注意粉笔甚至是粉笔头这种事物了,可是今天中午当我回到乡下的时候,我遇见了那个小学二年级的数学老师。他缓慢地走在两旁设置着花坛的村级水泥公路上,看见我,便停下来和我说说话。他说:当年,你是班上唯一没有被我扔过粉笔头的学生。当年?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晃了一下头,似乎又回到了二十二年前的小学课堂上。
——“当年也是因为经费紧张啊,张校长还责怪我浪费了粉笔头呢。他批评得对,那个时候确实是连买盒粉笔都要省着啊”
于是很快跑到当年自己读小学的学校,校舍早已经是翻修一新了,当年的平房成了四层的楼房。往教室里面一看,粉笔倒也有,就那么整盒半盒放在讲台上,光滑的黑板旁边还挂着一个投影仪。就那么一打盹的工夫,当年舍不得两个粉笔头的乡村小学竟然也开始用多媒体教学了。
(作者简介:漆宇勤,1981年11月生,笔名屈楚,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萍乡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迄今在《诗刊》、《星星》、《诗潮》、《绿风》、《敦煌》、《散文诗》、《飞天》、《青年文学》、《青年文摘》、《延河》、《岁月》、《意林》、《报刊文摘》、《读者》等全国200多家刊物发表文学作品800余篇。25次获得各类文学奖励。)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