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

　　祖父其实是没上过小学的。他不过是给地主家放牛的放牛娃，偶尔路过乡村的私塾，便痴痴地望上几眼，若是见有平日里欺负他的那几个富家子弟居然也挨了先生的戒尺，便偷偷地傻笑。但更多的时候，他对那些危襟正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吟诵《三字经》、《百家姓》的同龄孩子们充满了羡慕，幻想着自己也是地主家的孩子多好，可以吃饱饭，可以有学上。但是没办法，他出身如此。曾祖母告诉他，“娃啊，这是命。”

　　父亲的“命”显然要比祖父好很多。父亲一岁的时候，新中国成立了，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再也不用给地主当佃农。最重要的是，父亲不必像祖父那样，只能龟缩在学堂的墙脚根下偷听，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上学了。

　　有学上的父亲虽然心情愉快，但生活却很无奈。念到四年级时，“三年自然灾害”开始席卷而来。五年级，灾害愈加严重。祖父、祖母相继病倒，父亲把啃草根与树皮艰难考取的县粮食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撕掉，一心一意在荷塘里挖藕根以维持家里的生计。“那个冬天好冷。”父亲后来回忆说。

　　我的小学时代，也是贫穷不堪。改革开放伊始，百废待兴，经济尚处混沌，大多数人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每逢即将开学之日，也是父母犯愁之时，因为同时有四个孩子上学，家里捉襟见肘、无以为继。就是那几块、十几块钱的报名费，把父母亲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大姐辍学、二姐辍学、三姐辍学，而我，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得以继续读书。

　　那时读书，最发愁的是开学，最有趣的也是开学。到了开学那天，一大早，各家各户要上学的小孩，在父母的带领下，搬着自家准备的课桌椅，浩浩荡荡地往学校里一路走去。到了学校一看，还有来得更早的，操场上已被各式各样的桌、椅、凳围了个水泄不通，就差没人把家里的八仙桌给搬去。这一现象直到我四年级时才得以改善，学校订制了统一的课桌椅。

　　自从小学毕业后，我就很少再回到那所学校，直到我的孩子也到了学龄，我把孩子送到当初我读过的小学时，才再一次踏进了母校的大门。

　　当初低矮的校舍已被四层高的楼房代替，一面大红的五星红旗叠立在操场中央迎风飘扬。实验室、医务室、图书馆，一应俱全。教室里窗明几净，有电视、电脑，甚至还有空调，让人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当年呆过的那所乡村小学。我们再也不必像父辈那样为担心交不起孩子的报名费而发愁，学杂费全免，贫困生和成绩优秀的学生甚至还有奖学金。

　　如今，年逾花甲的父亲再也不为当年的无奈辍学而耿耿于怀，他只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还是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而如若我的祖父泉下有知当今中国日新月异、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一定会说，“还是新中国好！”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