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开春入学报到那天,我们这些班主任老师早早地就赶到了学校。教学楼前的小黑板上,赫然贴着一张公告,大意是:从今春起,我市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全部免交书本费,只交作业本费。小学15元,中学20元,多退少不补。
公告栏前聚集了很多家长,他们奔走相告。我们这些老师笑了,开玩笑说:干脆全免费算了,作业本费也由财政负担,实行真正的免费义务教育,班主任也省得给家长开发票。
作为从农村奋斗出来的教师,又长期在乡村工作,我深知农村娃读书的艰辛。不过这两年国家经济发展了,开始实行工业反哺农业,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又实行粮食直补政策,农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了,农民也逐渐享受到了改革开放的成果。上学难、就医难逐步得到了解决,对于我们中国这样一个农业人口为主的大国,这还是挺不容易的。
十年前,那时我刚师范毕业,分配到县境最南端的打渔院村小学任教。刚上班,校长就安排我当五年级的班主任,涉世未深的我还以为是校长器重我。事后有同事说,他们都不愿意当班主任:每学期只有50块津贴,最重要的是,班主任要负责收学费,而如果学费收不起来,就要从班主任的工资里扣除。那时五年级的学费是每期三百块,很多家长都交不起,一点学费经常从开学拖到期末,催缴学费成了我教学之外的重头戏。
一天早上我上课时,发现有个叫张琴的女生没有来。问学生原因,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昨天老师催缴学费,张琴回家后跟她爸要钱。她爸没给钱,还打了她一顿,让她别念书了,在家里帮着干活。
我心里一沉,心想这家长真是不讲道理。学费三百元,开学初张琴只交了五十元就没有下文了。眼看现在要期末考试了,学校财务室催班主任结帐。如果不结帐,就要扣班主任工资,我这点工资还要吃饭呢。我越想越不是滋味,跟学生问清了张琴家的住址,课后就去家访。
张琴家就在学校背后,走了约五分钟就到了。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边,孤零零地矗立着三间平房。砌块砖,小青瓦,没有围墙,内外墙都没有抹白灰,甚至连墙缝也没有用水泥勾过。木质的窗户没有上玻璃,把蛇皮袋钉在窗框上就算窗帘了。张琴家的寒酸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要从这样的人家收够学费看来得费番口舌了。不过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工资,我还是准备碰碰运气。
“张琴在家吗?”我大声地冲着那三间平房嚷到。
“谁找张琴呀?她和爸爸去河坝里筛沙子了,不在家里。”良久,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扶着墙壁摸索着从里屋走出来,原来她的眼睛看不见。不用问,这就是张琴的母亲了。我说我是张琴的老师,快期末考试了,希望张琴继续到学校里读书,学费我找校长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减免一些……
离开张琴家,我心里一阵酸楚:对于家庭如此困难的学生,读书也许是改变她家处境的唯一办法。为了那剩下的二百五十块学费,我不希望张琴的求学之路就在我的手里画上休止符。
第二天,张琴在父亲的带领下又走进了我的教室。后来我找校长谈了张琴家的困难,校长勉强答应减免一百块,剩下的一百五十块怎么办?好在我担任着村小的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与同事商议后,我发动全校学生为张琴捐款,总算凑够了她的学费,其中的艰辛真是一言难尽。
张琴如果小十岁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享受国家的“两免一补”政策,轻松地初中毕业。可是如果毕竟是假设,张琴在我的努力下,最终只小学毕业就辍学了。这是张琴的悲剧啊,全中国还有多少像张琴这样的孩子啊,因为家庭的缘故,她们提前进入了社会,在人生的道路上苦苦跋涉,承担了许多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伤痛。
现在好了,农家娃读书不要钱了,这可是真正的义务教育。这都得感谢改革开放啊,没有中国经济的成就,就没有农村教育的春天,也没有现在欣欣向荣的新农村。
[ 来稿时间:2009年9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