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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济上,以小自耕农为主,所以它一直是直接向各个农户抽税,这税收的基础极为广泛而又非常脆弱,使得国家的财政资源过于分离散漫,政府的实力以其能否向大批小自耕农征取粮食及人力为原则,造成经济上只有均平主义而无经理上之纵深,并且中国经济以农村中最落后的部门为基础并以之为全国的标准,是牺牲质量以争取数量,无意于国民经济多元化和商业的充分发展。作为政府本身对服务性质的组织与事业不感兴趣,更没有司法和立法的组织使经济多元化成为可能和现实。由于缺乏节省人力的动机,农具在长时期内没有显著增进仍然广泛使用。农村经济既缺乏地区间的联系,又没有各行业间的经营。政府筹措的办法,或是直接科敛,或是向下层加大压力,勒派额外捐输,增添不给报酬的工役。村民之间的遗传、婚姻、财产交割、殴斗纠纷等多由家族内部解决,虽然减轻了衙门的任务,却长期阻碍了民法的展开。北宋神宗时王安石提倡新法,企图以现代金融管制方式作为行政工具管理国事,但是当时社会发展尚未达到足以支持这项改革试验成功的程度,新法未能成功施行。到了明朝,洪武型财政过于迁就农村经济的习惯,使各地区勉强地凑合一致,背世界潮流而行,它无力扶助村镇工业和地方上的商业作进一步的发展,而且政府的中层缺乏经理能力,财政的实施缺乏强制性的管制工具,它的账目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造成技术上的困难,在执行上愈到下端就愈加松懈,结果行政效率降低,各种水利工程年久失修,贪污行为无从抑制,灾荒不能适时救济,人民铤而走险为匪为盗,使一个朝代走向灭亡。
在政治上,中国自秦汉以来的统一,就造成一种专制体制,可谓在政治上早熟,它缺少相互制衡机制,它的基础是儒教的纪律,这种政治权威的负面性格十分明显,当这纪律被破坏时,此极权也无法维持。事实上,维持高度的中央集权仅有纪律是不够的,当中大部分的成就,实因恐怖政治而获得,从长远角度看,也阻碍了法制的成长。因为以儒学为做官的阶梯,其影响所及使得官者与举者之间保持恩泽关系,而将公事视为次要,在这关头,儒家习惯上重人身关系,而不严格尊重法治,更能产生不正规的影响,易于造成整个政体的瓦解。以纪律自重的官僚体制,借重文教上的凝聚力而无意增进经理上的繁复,这样中国传统的官僚组织不能用数目字管理。由于帝国官僚机构的执行全靠官僚的名誉自重,容易造成经常形式化而敷衍塞责,使舞弊、贪污腐化和欺诈的现象相当普遍。“总而言之,专制政府不出于专制者的选择。中国的悲剧乃是其在地方组织及技术上的设备尚未具备规模之际,先已有大帝国之统一,因之上下之间当中缺乏一段有效的中间阶段,全靠专制君主以他们人身上的机断弥补”。由于官僚主义依靠社会价值作为行政的工具,因此有些权力上的斗争,原来因技术问题而产生,也要假装为道德问题。对于鸦片战争的失败,组织上的重荷与结构上的大而不当是其根本原因,不能以精神和信仰上的运作掩饰组织上的缺陷。
在文化上,儒家的道德观念为它施政之不可或缺,可是以道德施政总离不开独断专制,大凡专制政体总离不开道德作护符。儒家传统之政府,注重文化上的融合以代替有力量的政府,所以它不像一个国家,更像由一种文化塑造成的形体。儒术的提倡固然使官僚组织间思想一致,也产生一种不良的影响,即读书人除了做官之外别无它业可从,造成地方政府长于意识形态方面的言辞,短于经理上的能力。除了六经文句之外,以知识为本身为目的,从未为政府所提倡。由于其依赖意识形态的情形极为显著,却没有技术上的繁复来解决许多利害冲突,在管理千百万生灵的时候不得不假借遗传的帝统,代表社会价值的总和,这种制度极易解体,引起混乱,反映了国家体制的脆弱,也暴露了这种山村文化的简陋气息。是故以红、白、黑色的脸谱论人物反映不了历史的纵深和实际意义,是将技术上的问题当成道德上的问题,于治史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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