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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是这么评价黄仁宇的这部书的:以短短的二十余万字的篇幅,勾画了整个中国历史长达数千年的全貌。但是,他不是以其短、或未能对于历史的人物与事件细细地加以描述来显示其“大历史”的特点的。大历史之为“大”历史的理由在于,作者一改以往中国历史学家的著述进路,不以史料的堆砌为著述的目的,也不以单一历史事件的描述为著作的主要关注点,更不以对接近作者时代的历史大事的欢呼喝彩为能事。在著作的意图上,首先确立起一个大意向,“利用归纳法将现有的史料高度的压缩,先构成一个简明而前后连贯的纲领,和西欧与美国史有了互相比较的幅度与层次,”然后去做进一步的研究。可见,这种“大”历史的著述方式,注重的是对历史宏观线条的勾画,注重的是历史本身相沿成型(即汤因比所说的文明类型,或斯宾格勒所说的文化形态)的状描,并且是在区域历史的相互比较中凸现其历史特质。这种历史著述,固然没有引经据典满篇考证那样的学理感,没有继承传统史学用以佐政或臧否人物的用途,但是却可以使我们免除习史的价值负累。因此,我们不必将历史读作《资治通鉴》,不必将历史认作弘扬某种道德理念的工具。跳出历史“应当如是”的价值旋流,满足今天人们习史对历史“何以如是”的因果关系的好奇心。
黄仁宇指出,中国传统社会“假设多于实践”,“以满足民间最低的期望为目的”,“乃是组织简单、效能低下的政体,既缺弹性,也欠实力”。一部二十四史,绝不是二十四姓的家谱。将一个朝代的盛衰,绕开道德评价的怪圈,而转作对一个组织结构的效率和能力的考察,黄仁宇为解读历史提供了相当精彩的角度。古代历史上,游牧民族之所以成为中原农耕国家的心腹大患,并往往能取而代之,原因不是野蛮战胜文明这类不痛不痒的空话,而在于游牧民族结构简单,行政效率高,在有限的资源分配和作战调动方面要比老大帝国显得更有活力。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中国历史上很多错综复杂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制度危机。由周公开始,中国政治家、思想家总是力图通过人为的尽善尽美的组织方案来治理这个老大帝国,但庞大又不按专业技能分科的官僚组织,仅靠教化和纪律来控制,是注定不可能适应新时代的。翻读黄仁宇的《中国大历史》,最大的感触在于传统社会(包括意识形态)不容产生现代型的经济体制。黄一再强调中国传统社会不能用数字来管理,指的是旧中国一直缺乏量化管理的思维。道德判断代替价值判断现象越盛,则实际的技术手段就越受局限。
黄仁宇认为,在中国早期的历史进程中,由于地域广大,在人口统计和土地测量的技术尚未准备妥当之际,从西周开始,就造成了一种人为的政治区分,即他称之为“间架性的设计”。这种设计在秦汉以后为中央集权的专制社会,其立足基础是遍布全国的均匀的农村组织,上端是同样结构均匀的有纪律的官僚组织,这样使中国的朝代以一种权力的架构放在一个大规模的社会基础之上,难以在短时期内用和平方式改造,它在明清时期丧失了其扩展性和开发性,走向内敛和非竞争性,也是中国在近代走向落后和遭受屈辱的历史根源。从秦汉直到20世纪初期,中国始终处于中央集权的官僚统治之下。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不待社会多元化就先以构成集权体制,汉代采取不断加强中央统治的政策,通过将宇宙观、天候与政治结合在一起的政治哲学将专制皇权合理化,构成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度,促使中国政治体系早熟,并成为中国整个帝制时期的楷模。到清代,这一系统使中国保持了长期的秩序与稳定,但是也使国家体制的弱点彻底暴露,因为它组织简单,效率低下,是既缺乏弹性又欠实力的政体,结构上的脆弱使之对外界的压力也缺乏抵御的实力,难以成为可资改造利用以增进民权或者转变为多元社会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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