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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生的重逢
张怡婷跟夏刘华7年没见了,对方的样子早已模糊,可彼此一报出名字,记忆就都回来了,“马上觉得特别亲,一点陌生感都没有”。他们是易本耀和李素梅夫妇最早的一拨儿学生,趴在水泥板上读书认字,跟随学校的东搬西迁一起成长。
张怡婷的老家在甘肃农村,父亲写得一手好字,但迫于生计初三辍学,不希望子女延续他的命运,靠着搞装潢的手艺到北京谋生,熬过最初的艰难,马上把妻子儿女都接了来,那是1996年,张怡婷10岁,升三年级。偌大的北京城,父亲四处奔走,却找不到一所愿意接收她的学校,除了昂贵的借读费,还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走投无路了,辗转听说五棵松有个专门招收打工子弟的学校,母亲就带着张怡婷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沙沟,看到的只是菜地里的三个简易窝棚,旧砖头垒成墙,上边盖着塑料布、草帘子,水泥板当课桌,砖头上铺木板当椅子。李素梅记得见面的场景:“她母亲一看这儿的条件,心都凉了,后来看到老易的字写得好,才下了决心把孩子留下。”那天刚好赶上一个单元结束后的随堂语文考试,张怡婷也拿了卷子答题。“连椅子都没有,我只能站着写。”张怡婷回忆。
夏刘华的老家在河南鹿邑乡下,他的童年记忆是“四代同堂,家里连电都舍不得用”。他1985年出生,比张怡婷大一岁,可是上学却比张怡婷晚一年。他和小两岁的弟弟在老家一起读的一年级,1996年随父母到了北京,都是二年级。父母在五棵松附近种菜,挨着别人家的墙,搭上一个临时窝棚就是家了,哪里交得起两笔借读费,也是辗转打听到沙沟这里,把两个孩子都留下了。
2003年易本耀拿到办学许可证之前,他们都初中毕业了。高考必须在户籍所在地报考,而北京是单独出题,教材也不一样,初中毕业后的抉择,对这些外地孩子来说,艰难又无奈。张怡婷去了河北的一所寄宿民办高中,那时候父亲的生意有了起色,可以每周开车接送她。高考时候,她考上了兰州商学院,她弟弟考上了兰州交大。夏刘华的家境没有那么宽裕,他和弟弟回了河南老家,突然觉得跟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没有归属感”。家里没有人管他们的学习,全靠自觉,老师们则觉得,这个学生“心事特别重”。“高一”的时候,夏刘华一度有了厌学之心,“想着干脆出去打工算了,出去闯世界,也能给父母减轻压力”。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高考,但是分数很低,只有300多分。“我就直接来了北京,跟父母说,不管什么学校,我也要在北京上学。”最后,他上的只是一个成人大专。弟弟考得比他好,上了郑州工学院,毕业后去了江浙。
张怡婷学的汉语言文学,今年6月毕业,暂时没找到合意的工作,考了教师证之后,李素梅就让她到学校来帮忙,跟她说“学校缺老师,你也能在这过渡一下,想想将来做什么”。张怡婷负责一个学前班的英语和一年级一个班的英语。夏刘华也是回来做一个过渡,他没有教师证,只能暂时代体育课。“年轻人在这种地方锻炼一下不错,但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的教师工资太低了,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这话由易本耀来说,实在令人惊讶,可他丝毫不回避。“我们的老师工资,最高封顶800元,加上课时费和其他收入,最高不到1500元。”
作为男性,夏刘华对未来似乎更加焦灼,和女朋友分手带来的打击,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惘。而张怡婷这边,虽然也有迷惑,但并没有太多压力,父亲的自强不息是她人生的模板,她感谢父亲给自己创造的条件。她总是记得小时候警察来查暂住证的情形,“大人把小孩锁在家里,不许出声。有一天半夜被警察吵醒,结果警察看到爸爸挂在墙上的书法,突然换了语气,跟爸爸聊了好久书法,然后什么也没查就走了”。上大学的时候,她偶尔跟同学感叹,现在好像制度没有那么严了,同学告诉他,“还是一样的,只是现在,你脱离了那个环境,你在上升通道里”。她想了想,也对,从出租屋到公寓房,她和家人早就脱离了当年遭人白眼的环境。
从1994年办学开始,易本耀夫妇“非法”办学9年,这9年到底是什么概念,放到张怡婷和夏刘华身上,再清楚不过,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宝贵的必须接受义务教育的时间,如果他们只是等待和观望,张怡婷和夏刘华们,命运很可能转向另一个方向。易本耀和李素梅说不出太学术的话来,但他们也能明显感觉到这种下沉和上升的命运轨迹。他们并没有太多奢望,超市的收银台前遇到一个曾经的学生叫他们老师,他们同样很开心,跟面朝黄土背朝天来比,能在城市立足,就是上升通道了。这种满足感,也是这么多年支持他们夫妇的动力。
以前的搬迁,都在西三环和西四环之间,2004年一下子搬到了西五环边上,如今,6年过去,龚村也成了夹在别墅区和锦绣大地市场之间的城中村,城市化的速度实在让易本耀感叹,“再拆迁,这学校就真的没法办了,还能到哪里去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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