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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苦读,不赞同悦读
与过去强调“十年寒窗”或“板凳要坐十年冷”相比,在消费社会中,很多人都在想如何使“读书”变轻松,成为所谓的“悦读”。但我有一个不太合时宜的观点,就是不相信有什么“悦读”,或者说从“轻轻松松”中就可以培养出思想和科研能力。
朱子曾说读书的目的在于“变化气质”。我以为这句话悟透了读书的本质和目的。所谓变化气质,就是把人与生俱来的动物性变化成理性。在变化之前,一个人的意识、心理和行为主要依据外界的机械刺激,活动模式是自然的条件反射。在变化之后,一个人才会根据他在学习中得来、积淀的理性素质来选择和判断。我很喜欢举、但时常觉得学生不一定愿意接受的例子是“突然被狗咬了一口”,如果被咬的是一个动物或理性能力低下的人,后者会不顾一切地反扑或迅速逃亡,因为它们完全按照本能做反应,或者是由于无力思考而听从本能的冲动。但如果是一个在读书、学习中充分成长的主体,他首先考虑的是为什么会被“咬”,正是这个看似简单的“反思”或“转念一想”,显示出人与动物、理性主体与感性本能、文明人与野蛮人几千年、上万年的进化差距。因为在地球上,只有人才是有意识、能反思的主体。而人的这种能力主要是读书的产物。就此而言,读书在本质上是一种特别机械、枯燥、压抑和痛苦的训练,这个过程很符合“病蚌成珠”的原理,是把被感觉、心理、情感和本能上排斥的很多东西强加在个体感性生命中,目的是使原本依靠感觉、情绪、本能生活的感性人,成为按照必然律去思考、分析、判断和行动的理性主体。像这样的一个过程不可能是愉快和轻松的。所以关于读书,江南一带有一个生动的比喻,叫“穿牛鼻儿”,把小动物般的孩童用缰绳管制起来,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还有大家都知道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尽管这有点残酷,却是一个人成为理性生命的必由之路。所以在汉语中,关于读书,人们最常用的是“苦读”。其中我最感动的是现代新儒家熊十力先生,他早年读书会读到“吐血”。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有学者认为他的学术成就超过了古代的“程朱陆王”。与之相比,那种为了取悦和诱惑人去读书的各种“悦读”方案,本身就是消费时代整个社会理性水平急剧退化的表现,当然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
在当下还有一种观点,说什么过于理性会影响学生的文化素质或情商。我个人对此不以为然。以2O世纪中国学者文化素质的消长为例,其中最好的是上个世纪初在旧式教育环境下、“三岁读经”那几代人,不管是搞自然科学的还是人文科学的,他们当年在戒尺和严厉规制下的痛苦训练,不仅没有影响相反还培育出更高级的文化生命与人文情怀。相反,当下那些以“悦读”为主题的各种花样百出的训练,真的提升了新一代年轻人的素质了吗?这是值得好好反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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