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

　　在中国，人们有个习惯，凡事凡人，都喜欢追求最大的。科学界最大的，据说就是两院院士。院士有市场价值，这不言而喻，因为科学就是生产力。但是，在实际的市场里，作为科学技术象征的院士，他们的价值有时往往不是因为他们的发明或者专利变了现，而是一顶帽子、一个虚名。一个企业，只消请来了院士挂个名，哪怕什么也不干，这个企业的产品就有了科技含量。因此，在对外的广告上，就有可吹的了。当然，也就可以因此而换来滚滚钱财。很简单，消费产品的老百姓，其实并不可能真的知道产品的研发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们知道院士是干嘛的，出于对院士的迷信，连带着信了产品。这些年，市场上流行打高科技概念，说液晶就都液晶，说纳米就都纳米，说遗传工程就都遗传工程，有概念，再配上一个两个院士，即便这个院士的专业跟他们的产品风马牛不相及，只要把院士的招牌亮出去，一样可以唬住人。

　　院士不仅有市场价值，还有行政价值，后者的分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眼下大学争院士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一些地方政府，甚至大型国企，也在争院士。大学争院士，是把院士纳入自己的旗下，而地方政府和国企争院士，只消院士肯点头参与他们的项目便可。有意思的是，多数这样的招贤纳士，不是为了让院士为自己出力，而仅仅是要院士一个空名。因为大学有了院士，其官方的地位就可以提高，可以争来博士点，争来重点学科研究基地，争来各种国家课题。而地方政府和国企的大型项目，如果有了院士参与，不仅立项的可能性得以提高，而且得到的资金也会增加。所以，院士简直就是活唐僧，人见人爱，大家都可以吃一口，但唐僧却不会因此而掉一两肉。这样的唐僧，实际上就是诱饵，一个个保证可以钓来大鱼的金饵。

　　正因为院士有这样的双重价值，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都变得非常受重视。每个单位，都按副部级的待遇礼遇，有专门的院士小楼伺候，食有鱼不在话下，出有车也是必须的。任何争议，哪怕纯然的科学问题或者社会问题，只消院士一张口，就一锤定音。每当新院士评选之际，有资格争院士的单位，各显神通，助选拉票，集成包装，把一个单位所有人的科研成果，打包给一个候选人。由于各单位负责人这种资源最多，难怪近年当选的院士，80％左右的都是领导。各个单位，无论大学还是科研机构，只要拿下一席，就是莫大的胜利。据说，每次评选，单位都出面组织公关，当“战役”来打。

　　前天召开的两院院士大会上，科学道德被当作最重要的问题提出来，无疑是好事。但是，科学道德说白了是人的道德。科学家也是人，人都是血肉之躯，在诱惑力如此之大的两种价值面前，想要靠人的自律，维持道德，显然是异常艰难的任务。归根到底，现在我们社会存在的院士的两种价值，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制度问题。大学的级别，博士点之类的评审，为何要赋予院士那样的附加价值？项目的评审，为何不看论证只看人？社会上，为什么科学意识基本没有，科学普及奄奄一息，但对科学家或者说院士的崇拜却到处流行？不改变这些，单靠科学院的条文约束或者院士的自律，今后科学道德，还是前景堪忧。

　　（张鸣 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