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

　　关于外语教育，一直是社会上一个敏感的热点问题。说它敏感是因为过去的岁月，外语教(学)何种语言，教(学)不教(学)外语，始终与国际风云变幻紧密联系。解放前，我国向西方学习，外语就教(学)英语。解放初，由于社会主义革命的需要，我国向苏联学习，外语就教(学)俄语。后来随着与苏联关系的变化，一直到“文革”结束前，干脆什么外语都不教(学)了。“文革”结束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深人，我国的国际交往日益广泛，外语又教(学)英语。

　　20多年来，由于我国社会舆论和政府政策的导向，形成了“外语教育热潮”。21世纪随着我国加入WTO和全球化时代的到来，近几年对外语教育的“重视”，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高考“3十X”把英语作为必考的三门课程之一，与国语和数学并驾齐驱；学位考、学历考，不过关别想拿到学历和学位；考研考、职称考、出国考、晋升考……外语不过关，你休想“发展”。结果怎么样呢？费尽了学习者的功力，大多数学习好者也只会应付答卷，而不能听、不会说；学不好者就有人想出一些歪门邪道，蒙混过关；实在没办法者就自认倒霉，“残酷地”放弃“发展”。

　　《中国青年报》2001年10月22日报道了10月20日由北京市教委、SK状元榜、韩国SK集团共同主办的“SK状元榜杯高中英语大赛”的状况：8.1万名高中生参赛，选出16名高中生进入市级复赛。结果是16名选手表现得十分出色，对答如流。而台下的1000多名高一高二学生观众却一脸茫然，听不懂的比重达50~70%，有在场的外语老师也不断使用“文曲星”查生词。该报道得出结论认为：大学外语学习反映出的“哑巴外语”、“瘸腿外语”等问题的根源在于中学外语教育。为解决中学外语教育中的问题，高考改革提出增加外语听力的方案，并已逐步过渡到计入高考成绩。我并不反对这种认识和做法，如果我们从反向思考这一问题：为什么8.1万学生中仅有16名（仅占万分之二）能达到较高水平？其余的绝大多数为什么达不到？在基本相同的条件下，为什么取得成效差异如此大，而且只是绝对少数达到高水平？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们还要坚持干下去吗？！官冤堂皇的理由是：这是21世纪人才必备的能力。其实，这种教条的外语教育观是违背教育适应学生身心发展规律（内部规律）和教育适应社会发展规律（外部规律）的。这是因为绝大多数学生费尽心力也学不好现在全国全民统一要求的外语，说明这种外语教育肯定不符合学生身心发展规律；同样，社会也不需要全国全民都成为外语专业人才，需要的是不同层次不同类别的外语人才，并且绝大多数人终生用不到外语，即便是加入WTO后亦然如此，说明这种外语教育肯定不符合社会发展规律。

　　外语教育在我国得到如此重视，是可喜可贺的！但怎样重视，却很值得深思。这也正是20世纪末，我国“检讨外语教育”的真正原因。《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开辟园地并展开讨论，是一种大胆的举动。我们有理由相信，20世纪末的这场讨论对中国外语教育已有革命性的认识和创造性的触动。从讨论的情况看，已有有识之士客观地提出了“学外语是为了什么?”“学外语的热情是否高了些?”等诸多很值得反思的问题。美国有学者认为：“在中国的贫困和边远地区，教听力和口语也许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他们没有与讲外语的人交流的机会”[1]。依我看，我国在外语教育和对专业人才外语要求方面存在着教条主义的认识和做法。比如，认为外语是现代人的基本素质(技能)，全国从小学到大学不论个人爱好和未来的工作取向都是同样的教材、同样的要求，而且这种要求带有强制性。这就难怪有人提出：“难道外语比国语更重要！”、“学习外语到底有何作用?！”、“学习外语是为了什么?”、“评职称就是凭（考）外语吗？！”等等。据报道，山东省人事厅已决定在2002年取消职称外语考试，外语成绩是否及格不再作为职称评审的“准入证”[2]，废除外语成绩一票否决制的教条做法。提出和帅先正视并着手解决这些问题的人是大胆的，而客观地对待和解决这些问题的人，更需要超过常人的勇气和智慧的。

　　外语对任何一个民族来说，仅仅是一种交流的工具。马克思曾经说：“外国语是人生斗争的武器”，武器仅仅是一种工具。教(学)外语就是为了掌握这种工具，它不同于数学和哲学，学习后者更重要的是增长智慧、开发智力，对学生的成长具有不可替代性。就拿数学来讲，尽管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更具有增长智慧、开发智力的功能，然而人们对数学教育早已提出质疑。早在上一世纪初，数学教育家G·波利亚就指出，研究数学和从事数学教育的人仅占1%，使用数学的人占29%，而不用数学的人占70%，让99%的人陪1%的人去圆数学家梦，是数学教育的一大失误。198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了“Mathematics for all”的文件，“数学为大众”的理念正影响着全世界数学教育的发展方向。“大众数学”理念包含：①人人学有用的数学；②人人掌握数学；③不同的人学习不同的数学[3]。著名数学家、中科院院士杨乐认为，毫无疑问，数学教育对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分析、推理、计算等方面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数学方法也是其它学科（包括社会科学）必要的基础和工具。但专门的刻意的数学竞赛不宜提倡，要搞也应主要针对高中生，并且只限于对数学有兴趣的学生作为业余爱好去鼓励，不宜全面铺开、层层选择[4]。由以上可见，数学教育的弊端早已被人们认识并进行改革，提出了“数学为大众”的理念。外语教育为何不能改为“外语为大众”，即人人学有用的外语；人人掌握外语；不同的人学习不同的外语。因此，对费力费时效果不佳的外语教育应进行彻底的、革命性的改革。

　　从微观的外语教学来讲，应按“外语教学阶段论”的观点进行改革，即按母语学习的方法改革外语教学。人类学习外语和母语普遍采用了不同的方法和步骤。母语学习是从婴儿最初接触语言开始的，而外语学习一般是在母语的基础上进行的，学习母语最初是通过语言的音调加上表情、手势配合进行，教条的获得某些语言。婴幼儿不一定知其意或一知半解，然后逐步的知其意，并获得基本的口语。儿童在接受学校教育之时，才去寻求语言的文字形式，通过文字更深刻的理解和运用母语。而学习外语往往是在本国语言文字的基础上去找外国语言对应的语言文字。通过两种语言的比较，并借助母语进行外语学习；学习母语是从逐渐识意的、直观学习开始，而外语学习一开始就是理性解意的、抽象学习；学习母语有良好的语言环境和强大的内在功力，学习外语无语言环境(或很差)缺乏直接的动力等等。从学习方法的角度讲，母语学习采用了由言语学习到语言学习的学习程序，将学习语言的过程分为四个阶段：言语学习阶段；“语言文字学习阶段；“语言文字――篇章结构”阶段；“语言文字专修”阶段。由直观到抽象，逐步完善，并且伴随着人的成熟成长过程。同时在长时间大量的言语实践活动中，获得了完整的语言文字体系。有学者统计在自然的母语环境中，儿童习得听说能力需要18000多小时。之后经过小学、中学近3000多课时的语文课学习，才能掌握阅读和写作能力。外语学习同样需要长时间的、大量的实践活动，积极处理好语言知识与言语实践的关系。原日本英语教育研究会会长小川芳南说：“初期的外语学习，不是搞学术研究，而是掌握一种技术。从这个意义上说，外语不是讲授性质的课程，而是训练性质的课程”[5]。可见，实践是学习外语的基本途径。据此，我曾提出外语学习从幼小开始的外语教学阶段论：“外语口语学习阶段、外语语言文字学习阶段、翻译学习阶段”，“外语文法修辞――篇章结构”阶段[6]。

　　从宏观的外语教育来讲，应推行“外语教育选择论”，即让外语的教与学成为个人、社会和职业的一种选择，废除强制性的全国统一要求。中国科学院院士杨雄里教授也认为，外语只是一个语言工具，能够达到交流的目的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过分地追求和母语达到同一水平[7]。联工发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副总裁杨宝林针对我国外语人才缺口大的现实，提出外语人才应分两个层次：一个层次是指那些工作中要使用外语的从业人员，现在外企招聘已由招用外语专业人才转向招用行业人才，对于这类人才，要求他们在精通专业的基础上将外语作为一门工具去掌握；另一个层次是指翻译人才，这些从业人员存在的突出问题是，专业性差造成了实用性差。因此，培养具有一门专业的复合型外语人才将成为未来外语人才的发展趋势[8]。清华大学物理系一位教授甚至指出：“大学不应该设外语课。现在不少大学生、研究生为了出国，不学知识，只学外语，很不正常”。如果真正想让年轻人提高外语听力和表达能力，放他们到国外生活几年，总比在国内应对外语考试、浪费宝贵青春有效得多[9]。但这并不是不要全面推行外语教育，而是要分层次、分类型地开展外语教育。比如，中小学重点进行外语常识教学，达到能听、能说、能写日常用语的水平；大学可以学一些专业性的外语；特殊的职业、职位可以进行专门的外语培训，掌握必须的外语听、说、读、写技能。再大胆点讲，高考的“3十X”模式中，“3”中可否去掉外语换上“理化”或“史地”，把外语放入“X”中。另外，晋升、晋职等可依照实际工作对外语水平的要求高低，仅把外语作为参考，废除“一票否决制”。

　　总而言之，在中国加入WTO应加强外语教育的热潮中，大家要进一步认识外语的工具性，外语既然仅是工具，就具有可替代性-----能替代的尽量替代，让翻译机器替代人的劳动；强化外语的职业性，让更多的外语专门人才以外语为职业服务于社会；推行外语教育的选择性，让学生自由选择自己学习外语的方式而不强求一律；实施工作人员外语要求的灵活性，以有用够用为标准要求工作人员的外语水平，废除刚性要求。这样的外语教育才是符合教育规律的，才不会让读书的学生在外语上耗费大量宝贵的时光，把时间用在有用的、感兴趣的学习内容上，消除厌学情绪，提高学习效率。对专业人员灵活的外语要求，有利于端正学风，提高工作质量和效率。

　　[1]刘尧编译《美国教育问题评论》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1月版，第32页。

　　[2]李红军《评审机制也要“自我扬弃”》《中国教育报》2001.8.29(8)

　　[3]刘尧《大众数学数学文化数学教育》《高等理科教育》2000.5

　　[4]夏欣《中小学数学教育应该怎样引导？---访著名数学家、中科院院士杨乐》《光明日报》2001.10.23(3)

　　[5]参见《对外语教学的几点希望》《国外外语教学》1980.2

　　[6]刘尧《从母语学角度谈外语教学改革》《教育科学》1988.2 中国人民大学《中学其他各科教学》1988.4

　　[7]转引自《专家质疑：外语学得太早文理分得太开》《教育文摘周报》2001.12.5(2)

　　[8]转引自《外语人才缺口大》《教育文摘周报》2001.12.5(1)

　　[9]靳达申《误导？》《教育科学研究》2001.11

发表自己的看法请到→  教育评论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