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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学与为政 对学术独立性相当看重
记者:纵观梁启超一身,从政和为学两重身份相互渗透、交织之处甚多,而梁启超本人也认可学问是应当有独立性的。那么学者是否就该为了追求学问的纯粹性,身居书斋,遗世独立,远离时事?
夏晓虹:退出政界以后,转向“学者生涯”的梁启超对学术的独立性相当看重。不过,这是对他前期“借经术以文饰其政论”的反思,是要避免政治对学术的干扰和曲解,并不等于从此闭居书斋,远离时事。实际上,晚年主要精力用于讲学与学术著述的梁启超,仍然关注时局,不时以社会名流的身份发言。无论是五四运动、五卅事件,还是“三一八”惨案,梁启超都曾及时表达他的抗议。只是,此时他已意识到有必要厘清政治与学术的边界,尊重各自的职业道德与操作法则,不应把政治立场或情绪带入需要科学性与纯粹性的学术研究中,因为那会损害论证的可信度。梁启超晚年这种区别对待政治与学术、避免混淆二者的做法,既维护了学术的独立,也保持了入世的情怀,对我们今日也有启发。
耿云志:学问,基本上是靠书呆子做出来的。梁启超就说过:“凡学问之为物,实应离‘致用’之意味而独立生存。……质言之,则有‘书呆子’然后有学问也。”
所以从发展学术、发展科学的角度讲,我们应当提倡学子专心读书,专心研究,不为其他事撄心。这样才会出人才,出学术精品,出科学发现与发明。反之,总是用各种理由去干扰他们的工作,搞什么政治挂帅、群众运动、斗私批修之类,使他们的精力不能集中,有时甚至背上许多思想包袱,情绪紧张,那样,是绝对搞不出上乘的研究成果来的。
通人 梁氏对“无恒”或许有些自得
记者:学者大体分两类:一类是“鸟瞰”型,百科全书式,如梁启超;一类是“深掘专攻”型,如王国维。“既博又专”是否永远只是一个学者的乌托邦之梦?
夏晓虹:刚才已经说到梁启超的“爱博”,这种治学领域广博的学者,现在称之为百科全书式,传统的说法则是“通人”。“通人”是很难达到的境界,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才认为梁启超对于“爱博”与“无恒”未必是要真心戒除,反而会有些得意。
《清代学术概论》中,梁启超有一段以第三人称口吻所作的自我审视:一方面他承认自己的“务广而荒”,参与造成了“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浅薄”;但另一方面,他也肯定,“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闭塞委靡,非用此种卤莽疏阔手段,不能烈山泽以辟新局”。所以,他自许为“新思想界之陈涉”,或者用他喜欢征引的清代诗人龚自珍的诗句表述,就是“但开风气不为师”。我们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梁启超的学术追求。他对最新学术动态的敏锐把握与及时响应,比如20世纪初,他以逻辑学解读《墨子》,以文化地理学阐释南北学风与文风的差异等等,都具有开辟新局的启示效应。梁启超的治学风格固然与王国维不同,在每一研究课题的深入程度与持续关注上,他不如王国维专精。但王国维的专深也仍有其从经学、小学到文学的广博面向,而并非今人所想象的专深必定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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