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之物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1931年,梅贻琦就任国立清华大学校长时说过的这段话,履见诸报章。如果断章取义地看,很容易理解为,大楼与大师,是非此即彼、互相对立的双方。然而,回归到最初的语境之下,便会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这段名言之前,梅贻琦是这样说的:
“我们要向高深研究的方向去做,必须有两个必备的条件,其一是设备,其二是教授。设备这一层,比较容易办到,我们只要有钱而且肯把钱用在这方面,就不难办到。可是教授就难了。”
而事实上,清华成立20周年之际的梅贻琦之所以会觉得设备和大楼之事不难,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周诒春任职期间,“勤勤恳恳,扩充校务;增损修革,惨淡经营;心力憔悴,成绩昭著”。通过一系列的校园建筑改造活动,已经奠定了清华大学未来几十年中的物理格局。
《清华周刊》1922年双四节特刊上,对11年前清华初建时的样貌如是描述:“本校建设之始……园内旧建筑,岿然存者,只工字厅一所。开办时造成讲室、宿舍、医院、礼堂等处,大小共计一千一百余间。”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当时的图书馆,仅有“大房一间,小房两间,设备简陋,藏书甚少”。第一任校长唐国安逝世前将自己的藏书赠与清华,却因地方偏窄不足用而长时间被封存。
但到罗素1920年访问清华时,这里却已经变成了“恰像一个由美国移植到中国来的大学校”。给罗素留下这一印象的,无疑是周诒春于1916年开始主持修建、当时已经大体完工投入使用的“清华四大建筑”:图书馆、体育馆、科学馆和大礼堂。
据孙锡三回忆,这四大建筑样式均各有所本,“大礼堂是模仿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建筑修正建造的,图书馆是模仿美国威斯康星州立大学的图书馆略事缩小而造的”。但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建筑并非徒具华丽的外表。
仍以图书馆为例,这栋造价17.5万元的两层大楼,“全部照欧美新式避火法建造”,“轮奂壮丽,可为全国冠”。但使其成为令当时北京城内学者师生艳羡不已的关键,却是大楼之内丰富的藏书。1920年7月,当时的图书馆主任戴超按照周诒春在任时制定的“图书经费需占全校预算20%”的构想,一口气编列了11.5万元的图书采购预算,与之对照,当时全中国没有一所大学的图书经费超过2万元。民国元年时,清华图书馆的馆藏“中西文共仅二千余册”,到民国十年时,中文书即增至2万册以上,西文书增至1万册以上。再历10年,中文书已逾14万册,西文书已达4万多册。而管理这所图书馆的,则均为受过现代化图书馆专业训练的人。时任图书馆副主任的袁同礼,更是第一位被接受为大英图书协会和牛津图书协会会员的中国人。后来的清华国学研究院之所以能汇集众多当代大师,这些藏书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原因。
然而,正是这些无论软件硬件设施均以美国著名大学为标准的建筑,为周诒春召来了漫天诽谤。
一所现代化的大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在杜威的名著《学校与社会进步》中,这位美国进步主义教育运动的倡导人其实已经给出了解答。他敏锐地观察到,工业革命之后,教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其中最突出的表现是,随着人们面对面紧密连接的小型农村社区的衰落,它所包含的“以培养守秩序和勤勉习惯、树立责任观念为目的的教育”也逐渐落伍。在他看来,新的学校必须成为一种初具雏形的社区生活,其中活跃着反映大社会生活的形形色色的职业,同时也渗透着艺术、历史和科学的精神。学校应当在这样的一个小社会里引导和训练学生成为社会的成员,“用服务的精神熏陶他,并授予其有效的自我指导的工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拥有一个有价值的、可爱的、和谐的现代化大社会。
这样的一个新生事物,必然需要一个物理载体。可是这个载体应该是什么样的?
毫无疑问,古老的书斋和私塾已经不再能够满足它的需要,但实验室和机器车间就是答案吗?在现代化和城市化中先行一步的美国,其教育理念和体制模式,也在不停地向俄国、德国、英国等国家借鉴吸收。事实上,20世纪初的美式大学,尽管教育思想和实践的模式具有鲜明的美国特色,但已经并非是纯粹美国式的了。它所体现的,其实是一个挂着美国标签的面对现代社会适者生存的产物。而作为美式大学符号的现代化的图书馆、体育馆、科学馆和大礼堂,其宗旨,正是周诒春为清华定下的教育方针——德智体三育并进,造就一完全之人格。
然而,当时的绝大多数中国教育界人士,都未能认识到这一点。
周诒春在清华园内大兴土木之时,北京城里,已然物议纷纷。“北京教育界人士认为清华只需兴建讲堂寝室及自修室即可,不应‘妄拟欧美’兴建图书馆、体育馆、科学馆及大礼堂。更不需要兴建学生宿舍、中外教员住宅和教员办公室。他们认为教员除预备功课外,别无公事可办,盖什么办公室?”苏云峰在《从清华学堂到清华大学》一书中写道。而如此大规模地兴建工程、添购器具,使得清华自1915年起,连续4年预算均超出百万元以上,这也引来了受美国人控制的校董事会的反弹。
种种矛盾,在1917年秋,周诒春护送清华留学生赴美并调查学务之时爆发。这一年10月12日,北京教育界黄正明、刘文治等6人,向外交部指控周诒春的九大罪状,并将原文以《北京清华学校之黑幕》为题,刊登于北京的报纸上。与此同时,校董事会也给周诒春发电报,质疑他此前拨付给驻美监督处的一笔购买钢材、图书仪器和聘请美国教员路费和薪酬的款项,要他回国解释。
90多年后,我们在国家图书馆的微缩胶片上,借着昏黄的光线看到了那洋洋数千言的罪状:
“养尊处优,以公款添筑卧室,供其亲族居住”……应该是徐辅治和刘师舜共同的回忆吧,从1911到1936年,周诒春在北京跨工、商、学三界,任职众多,位于扁担厂25号的一所四合院却是他唯一的财产。而在南京担任实业部常务次长时,由于“凡来南京之客人无处可居者,悉留之住并膳食”,开支浩大而均出自私囊,这一处北京的房子,最终也被抵押出售。
……
然而,当年在耶鲁读书时曾获演说辩论最优金牌奖的周诒春,却对这些从证据角度讲不堪一击的恶意攻击不予置辩。
1917年12月25日,甫一归国,他便致信清华董事会,详尽说明那笔受到质疑的款项每一角每一分的用途,结果是一切会计手续完整。
1918年1月4日,他以“力微任重,劳顿成疾”为由,向外交部提出辞呈。
1918年1月18日,清华学生“着制服、擎枪致敬”,送别周诒春。他在仪式上发表简短讲话,教导学生“注重体育,保持康健,有了健全的身体,自能担负繁重的事务”,许多人因之泪下。
1921年4月,《清华周刊》10周年纪念号,校刊的编辑写道:“学校一个时代的精神如何,就看校长的态度怎样。我们不必细究周寄梅先生的履历,确实我们承认他是有宗旨、有计划、有理想、有希望的人。清华以前享有的盛誉以及现今学校所有的规模、层层发现的美果,莫不是他那时种下的善因。”
1931年4月,《国立清华大学20周年纪念刊》上,做出这样的评价:“周诒春任职四年余,建树极众,历任校长无出其右。”
90多年后,他“妄靡巨款,营私害公”的罪证——清华的四大建筑,依然是这所校园里最优美的风景,而在此之后的许多营造,早已倾颓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