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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老用成语是懒惰的表现,其实不然。有些成语里面有历史,有地理,有典故,有文化的背景
“五四”运动到现在90年了,文言文是不是完全作废了,跟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了呢?我们是不是可以完全靠白话文来应付所有的问题了呢?不见得。因为我们还有几千条甚至上万条的成语,这些成语往往四个字或者三个字一句。
构造成语的美学基本要求,就是简洁,然后是对仗,再有就是铿锵。对仗跟铿锵、跟平仄还有关系。我们每天讲话一定会带出很多成语,写文章也是如此。假使一位作家、一位学者演讲,完全不用成语,我想是不太可能的。当然,反过来说一个人写文章只会用成语那也不行,绝对不成气候。如果有人完全不会用成语或者用的常常是错的话,那他这个人的中文就有问题了。
有时候我问我的学生,我们中国人为什么讲“张三李四”,为什么没有听人说“张四李三”?其实很简单,我们讲“张三李四”,就是平平仄仄。很多四字成语就是遵循着我刚才讲的三个条件。我们说“千方百计”,没人讲“千计百方”。“言听计从”,也没有人讲“言从计听”。“瞻前顾后”,甚至于最熟悉的“鸟语花香”,正好是平平仄仄。“山明水秀”,也是平平仄仄。水可以秀,山为什么会明?山又不发光。可是我们讲得理直气壮。因为有时候我们会牺牲一点点逻辑,而要成全这个美学。
这种成语太多了,“前呼后拥”啊,“旁门左道”啊,“千山万水”,“千军万马”,都是这样。打仗的时候我们不会看见一个兵骑十匹马,倒过来“千马万军”也不行,也不能十个兵骑在一匹马上,可是我们不假思索地说“千军万马”,极言其多啊,极言军马之多。我们不会去算,到底十比一是怎么来的。因为“千军万马”、“千山万水”,平平仄仄就是好听。我想了很久,四字成语里面很少有违背这个规矩的。唯一“不正经”的一句成语,就是“乱七八糟”。(全场笑)因为按照美学应该是“乱七糟八”,或者“七乱八糟”,结果它就偏偏是“乱七八糟”,所以就乱七八糟。(全场大笑)
几年前台湾的“教育部长”说,一个人老用成语是懒惰的表现,我认为不然,所以跟他有好几次的争吵。因为用普通的成语,“鸟语花香”啊,“山明水秀”啊,固然是简单,可是有些成语里面有历史,有地理,有典故,有文化的背景,像“得陇望蜀”、“朝秦暮楚”之类,就不是那样简单了。所以真正把成语掌握好的人,绝对不是懒惰的,一定是相当认真的。最近台湾有一位“立法委员”在开会的时候说,台湾这个高铁现在亏空得不得了,他要说“债台高筑”,结果说成了“债筑高台”,所以有些成语还是常常会弄错。
现在我们学英文,都把英文用到中文里来了。台湾发明了一个“作秀”,“To make a show”,表演、作秀;香港把计程车叫作“的士”,那大陆就把它转一个弯叫“打的”,中文的动词“打”是什么都可以打的,(全场笑)打击敌人,打交道,什么都可以打,当然的士也免不了“打”一下。(全场笑)
其实我们的中文和英文差别非常之大,比如说英文里面很重要的连接词和介词在中文里都是可有可无的,写文章有时候没有是最好的。比如我们说“君臣”、“主仆”、“父母”、“夫妻”、“老少”、“来往”等等,这些我们中间都没有连接词,英文就一定要说“Husband and wife”(夫妻)、“Master and server”(主仆)、“The old and the young”(老少)、“Come and go”(来往),没有人把“来来往往”叫“Come come go go”,(全场大笑)没有这样的说法。我们说“士兵必须爱国”,6个字就可以了,可是英文不可以,英文必须要说“一个士兵必须爱他的国家”,英文老师一定讲“A soldier must love his country”,英文绝对不可以讲“Soldier must love country”,这样不通。可是中国人觉得无所谓,士兵必须爱国,一个士兵爱国,5个士兵照样爱国,爱国总是爱自己的国,不会爱到菲律宾去,对不对?(全场笑)“一个”啦,“他的”啦,对中文来讲都没有用。在写作甚至在翻译上面能够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他的文笔一定是比较简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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