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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教科书把文言文拿掉了,那无异于剥夺了我们下一代的文化继承权
刚才余秋雨先生也讲到我们有几千年的历史,出过那么多了不起的作家。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像我们读吴承恩的《西游记》,不用查字典,大部分人都可以读懂。大约600年前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也是很简单,尽管《三国演义》是文言文,不过高中生阅读大概都没有问题。再说更古一点的《孟子》,孟子都是2400多年前的人了,我们读《孟子》也没什么问题,《孟子》在诸子文章里面应该是语言最流畅、最能够打动人心的。《史记》比较难读一点,离现在约2100年了。可是到了离现在大约1600年的时候,陶渊明的诗,他的《桃花源记》也是非常好懂。更晚一点的李白,他的诗除了一些古风之外,五言尤其是七言绝句都是非常简单的,比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们也不能说那么久以前的语言文字一定就是文言文,中国的诗词曲虽然年代很久,可是根本就透明如白话。苏东坡的《念奴娇》、《水调歌头》等等,大部分人也都能读得懂。所以到了现在,古代的一些名句都变成成语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雪泥鸿爪”、“不识庐山真面目”等等。一位作家的好句子变成了后人的成语,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文化遗产。
再看西方,就看现在最流行的英文语言体系,英国文学史一开始的一些文字,是在北欧的瑞典和挪威那一带传到英国来的。那是中世纪的文字,现在已经看不懂了,就要翻译了。世界上有英文这种语言大概只有1000年,莎士比亚写《哈姆雷特》的那个时代,根本就没有英文,只是莎士比亚把英文摆在这些人的嘴里而已。
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古典传统悠久而丰富,我们的教育一定要教这些东西,不能让它缺席,我甚至认为如果教科书里面把文言文拿掉了,那无异于剥夺了我们下一代的文化继承权。对中华民族的学生而言,他们应该有权利继承那么悠久丰富的中华文学、中华文化。
我们的语言里面还有一个成分,就是旧小说的语言。这个语言半新不旧,也不是文言文,也不是纯白话,是介于其间。那其中当然也有一些是文言文,比如说《三国演义》、《聊斋》等等,当然其他大多是白话的。我这一代人在读中学的时候,没有电视看,没有网络可以上,也没有今日的种种赏心乐事,我们课余干嘛呢?我们唯一的娱乐就是读旧小说,读得津津有味,不会比现在年轻人读《哈利·波特》逊色。旧小说的语言,如果你读久了之后,你的中文就会通的。甚至于都不必读古典的东西,光读旧小说就行,那些文字就非常之好。金庸的小说如此流行,跟他用旧小说的语言就有很大的关系。其实张爱玲有时候也用旧小说的语言,我中学时候读过的张恨水的一些书也是用这种语言,台湾有不少作家像张系国、张大春等等,还是用这种语言。这种语言其实是中国语言里面的另一度空间。
可是现在很不幸地出现了另外一种语言,我把它叫作“译文体”,“Translationese”,就是翻译出来的文体。翻得好的固然是很好,以前中国刚开始翻译外文的时候往往使用文言文,像严复,像林琴南,像辜鸿铭,也还是很好。我甚至于觉得胡适用白话文写的新诗,还不如他用离骚体翻译的拜伦的《哀希腊》,我觉得后者更有味道一点。台湾课本里面就有胡适、马君武和苏曼殊用骚体、用五言古诗、用七言古诗来翻译的拜伦的《哀希腊》。不过这种译文体发展到后来,大家的英文越学越起劲,中文越来越淡忘,中文就会发生西化,甚至发展到了某种程度成了恶性西化。
我常常看见有这样的文体,也不一定是翻译,他因为看翻译看惯了,或者是英文读得太认真了,比如说他会写出像“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这样的句子,这话用中文说应该就是“他是独子”,对不对?(全场笑)再比如“他是一位素食主义者”,听起来好有学问呐,某某主义者,其实我们中文只要说“他吃素”就完了。(全场大笑)再比如说这位政治家充满了“前瞻性”,我们其实讲“远见”就很简单了。远见,英文是“Foresight”,中文就说成“前瞻性”。再比如说“企图心”,其实我们本来讲“雄心”、“雄图壮志”就够了。我更觉得,英文的“Sexual harassment”中文翻译成“性骚扰”,当然很新很有味道,今天我们常常看到这个字眼。其实我们古人几千年来有没有这种事情?当然是有的。那有没有这个说法呢?当然也是有的,就是“调戏”。(全场大笑)语言上占便宜,手脚不清不楚,就是调戏嘛,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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