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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莫因“方法”失真情
一位旅居澳大利亚的朋友回国探亲时借便来看我。闲谈间,她说的一些教育实例令我难以入睡。比如,她看到我们一个班级的自习课上,一些孩子在嬉笑说话,老师不耐烦地厉声说了句:“别吵啦!”马上就换得了教室里的一片安静。当时她就觉得特不舒服。她说她在国外的学校里看到老师们总是笑盈盈的,他们肯定不会这样对学生讲话。
这是一个相当委婉但也相当尖锐的批评。我想,当一位教师这样讲话的时候,她的潜意识里存在着的是什么?显然是一种居高临下和不平等的态度。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肯定她难以赢得孩子们的真心喜爱和尊敬。或许会有人以为这样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而问题的严重性恰在于被熟视无睹和习以为常。
此时此刻,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我们所熟悉的许多优秀教师的身影,我确信类似这样的“故事情节”绝对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为什么?一言以蔽之:修养不同。我想起为什么有些教师能够给学生以终生影响,如藤野先生之于鲁迅那样?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是他所具有的人格魅力。这种人格魅力当然不是做出来的,它是一种道德修养,一种文化素养的自然流露。笑盈盈地对待孩子们的教师,心平气和地和孩子们讨论问题、交换意见和交流思想的教师,他们的态度和表情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是一种自然流露。他们不寄希望于靠“令行禁止”来解决问题。
其实重要的问题只在于一个“诚”字。前几年我们学校曾经发起过对操行评语的讨论。同仁们一致认识到过去那种“该生如何如何……”,干巴巴地罗列几条“优缺点”的做法不可取,也意识到孩子们需要赏识和鼓励。教师们在如何写好操行评语上动了不少脑筋,也下了不少功夫,确实收到了较好的成效。但是没有多久,我就注意到出现了另一种倾向,就是有的教师挖空心思、搜索枯肠去寻找最美妙的字眼争着夸奖和称赞孩子,而在提到他们的缺点时,却总好像陪着一百个小心的样子,什么“如果……就更好了”,什么“你要是……老师就更喜欢你了”之类,不一而足。我怀着深深的忧虑察觉到,其中隐含着某种程度的矫情和虚伪。再说美妙的词汇用得过多过滥,就难免会像货币的过量投放一样会引起贬值,使其不再受到孩子们的珍惜,何况这也很可能会助长孩子们养成一种“听不得半个‘不’字”的习惯。我的这些看法得到了教师们的普遍认同。随着更广泛更深层次的探讨和思考,现在教师更注重的是沟通而不是什么夸奖。在学校的倡议下,每位教师都接受了学生们的选择和请求,分别肩负起一个心理医生的责任,原来那些近乎廉价的赞扬和小心翼翼的所谓“建议”已经被推心置腹的心灵交流所取代。
孔夫子称赞他的弟子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段文字我们在两千多年之后的今天读起来,仍然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震撼,我想其原因就在于它来自于对被称赞者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了解。在于它真正发自于肺腑。联系到而今我们有些教师自以为得计地把“夸”和“哄”当作一种手段,那就难怪“收不到预期效果”了。
著名文艺评论家钱谷融教授的弟子倪文尖博士,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谈到钱先生对他的一次批评。他说他在撰写毕业论文时旁征博引,纵横挥洒,颇有些自鸣得意之处,满心以为会得到业师的赞许,未曾想被先生严厉地批评为“搔首弄姿”,命他“推倒重来”,这使他“在爽然若失之后,大有醍醐灌顶之快”。“搔首弄姿”这个词也够刻薄,够“难听”的了,那为什么当时被批评者不仅不反感,还长久感激莫名呢?我看关键还在于其出发点确是与人为善,在于批评得中肯。因为恰是这一批评,不仅使他端正了文风,找准了思路,成功地完成了论文,更使他在后来的发展中少走了许多弯路。说是一句话令他终生受用不尽恐也未必过分。自然,假如没有钱谷融先生平素与学生之间的深厚情谊,假如先生没有如此令人钦佩的道德文章和人格魅力,这样尖刻的批评却仍然能够为被批评者心悦而诚服者,也是难以想象的。
言不由衷的夸奖尽管甜美也未必中听,与人为善的批评即使尖刻也未必逆耳。我留意到在某些教师心里,多的是对付学生的“方法”,少的是能与孩子们沟通的真情。他们忘记了自己所面对的是人而不是物。说来说去,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还在于教师的自身修养。有的教师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他同孩子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灵共振,有的则从无这种体验。这就是修养的差异。修养无形,却无处不在。有时一句自以为平常到家了的“别吵啦”也会成为一次自我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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