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教学成就
杨立跟父亲说出自己想当老师时,是在一顿晚饭的桌上。杨富魁听完,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连说“挺好,挺好”。
事隔两年,杨立才体会到当时父亲对自己的支持和子承父业的骄傲,其实是藏在这种淡然的表情里。因为杨立的大妹也要工作,说想当电影演员。杨富魁想了几分钟,大手一挥微微皱眉“不行啊,这是不务正业”,一句话,让杨立的大妹改了志愿,进了工厂。
1963年9月,杨立和其他19名同学被挑选为教师,历经半个月的培训后,被分配在宣武区各个小学。与此同时,13名仅有初中文化水平的老师离开学校,转业或者参加培训,以达到中师水平。
正式上岗前,杨富魁帮儿子分析了小学各个年级的状态,建议他挑一个中年级的班开始教课,比如三四年级。杨立果然在挑班级时说出三四年级,他也被如愿分配到宣武区中恒街小学四年级,教语文课。
课本上开始有了毛泽东诗词,学校开始号召学生们向刘文学、雷锋等英雄人物学习。杨立记得那次少先队观摩会,就在他的班上举行,有区里不少的教育领导参观。黑板立在前排,上面有醒目的大字“纪念刘文学”,旁边还有他的头像和事迹。
几年下来,杨立从模仿老教师讲课,已经学会自己摸索教学。“我教的班成了红领巾班,特别有成就感。”杨立说。
此时,他的工资是每个月37块钱,全部交给母亲补贴家用。
学校大发展
“文革”期间,教学工作曾经停滞了两年。
复课后,杨立重新回到讲台。虽然工资没变,父亲也还在湖北农村下放,但杨立还是重新燃起了对工作的热情。
“我发现自己的教学激情一点也没退减,因为一直相信教育本身的力量,也坚信国家一定会再重视教育。”
1971年,杨立结婚了。第二年女儿出生,他们搬到输入胡同的一所平房里。
拨乱反正后,杨富魁从湖北回到北京,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
国家给杨富魁分了一套楼房。他闲暇时,还是喜欢到学校转转,也曾跟经学院的同事们一起出国,到西亚参加朝拜。“我们都赶上了好时候”。
因为此时,教师又成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社会上又开始敬重老师。
杨立的工资一下子涨到四十多,没过一年又涨到六十多。“有天听说工资可能涨到一百块,真不敢相信。”
后来不但工资涨到一百,学校的教学设施也飞速进步。
第一台电脑进学校时,杨立觉得很新奇。“我还记得,那是几台苹果电脑。老师们都围着看,高兴得很。我回到家后,也情不自禁地告诉了妻子和女儿。”
孙女继承祖业
杨立刚过而立之年,对一天比一天更好的生活充满了感恩,对一天比一天更好的教学环境充满了欣喜。他凭着自己十余年的经验,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投入到教学工作中。
在女儿杨海燕的记忆里,刚刚读幼儿园时,父亲总是加班到很晚才接她回家。幼儿园的老师怕她想家,就让她唱歌,自己拉手风琴伴奏。渐渐地,她爱上了音乐。
杨立把女儿放到自行车后架上,父女俩开始往输入胡同的家里走。一边走着,杨立爱讲老杨家的过去,告诉女儿爷爷的爷爷是做骡马生意,爷爷的父亲是房屋中介,他们善良而有进取心,同时向往着成为文雅的“先生行列”。所以爷爷杨富魁成为先生后,杨家终于找到了精神上的归属感。
“因为我们要向善,要向上,要做文明有礼的人,并且把这样的想法传达给别人。”
从不懂事到懂事,杨海燕一直被父亲这样教育着。到她初三毕业时,说自己想去搞音乐。
杨立思索片刻告诉女儿,他尊重女儿的意向,但是女儿是否考虑过当老师。“把你所拥有的知识、品德等,一句一句地教给学生,不也很有成就感吗?”
正好宣武区的一三四音师班招生,这既符合杨海燕的兴趣爱好,也传承了老杨家的教育情结,杨海燕理所当然地报了这个志愿。
为了表达对女儿的支持,第二年,杨立花四千多块给杨海燕买了钢琴。当时还住在输入胡同,杨立在9平方米的房子外给女儿接了一间小屋,但只能放下单人床。
杨海燕的钢琴被送到爷爷家。每到傍晚,她放学回来就跑到爷爷家练琴。
开始的时候,前来串门的人说“燕子弹得不好听”,年轻的杨海燕听了不免失望。
杨富魁却摸摸杨海燕的头,淡淡一笑说“挺好,挺好”。他仍然用这种淡然的表情,表达对孙女当老师的支持。
学生遍大街
杨海燕也曾动摇过。
1990年,杨家分了房子,在陶然亭公园北门附近,是六层板楼的顶层,53平方米。对比输入胡同的9平方米,杨立很知足。
这时候下海潮涌起。杨海燕的好几个同事辞了职,下海去经商,也赚到了一笔钱。她看着父母奋斗半辈子,才分得这么一套二手房,心里有些动摇。
杨立依然用老杨家的传统说服女儿。“你爷爷在解放前的艰苦时期都坚持下来了,现在老师的境遇那么好,你怎么坚持不了?我们杨家别看重钱,最重要的是做人,做一个向善、向上的文雅人。”
听从了父亲的话,杨海燕的心踏实下来,投入到音乐教学中。
她的学生已经不像杨立的学生那般踏实听话。“他们早熟,独立,也有思想。可是不太听话,敢跟老师对着说。”杨海燕会把这些趣事告诉已经不在教育一线的杨立。杨立早就分到区教委,主管教研,但是脱离了学生。
前两年,杨海燕讲自己班里一个学生,在美国读了两年书又回来,课堂上很“美式”,想喝水就喝水,想去洗手间就去洗手间。杨海燕告诉他,在中国的课堂上,学生要尊重老师,但那名学生竟然说出“不让喝水,那就不尊重人权”。
杨立不敢相信,摘下眼镜一再地问,“真的吗?现在的学生竟有这样的?”他现在已经退休,在人教出版社兼职,做编写语文课本的工作。
金庸小说入选语文课本时,杨海燕和父亲谈论过。最后两人的一致观点是,现在的教育,给学生传授的价值观已经多样化。
思想偏于保守的杨立,支持在小学语文中多加古文和诗词。“观念现代化,价值多样化,但是好的文化传统不能丢。”
现在杨家三代走在大街上,一路总听到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亲切地喊“杨老师”。这是他们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