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岚译
本文献给保罗·斯威齐九十华诞。我个人深信,保罗·巴兰和保罗·斯威齐的《垄断资本》(1966年出版)至今仍然是观察美国和其他发达资本主义经济的历史演进的最有价值的起点。它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恩格斯、克莱基和熊彼特对资本积累和危机的分析。本文希望用这一总体分析框架来讨论,在我们这个时代,中心帝国在经济领域的某些发展——在这个新的千年之交,在垄断资本全球化的背景下。
众所周知,经济学家对于经济运转的方式有着极不相同的看法。右翼和左翼间最重要的分歧根源在于阶级。但即使在左翼学者中,也存在着尖锐的争执。其中之一是凯恩斯主义革命对于经济学发展的中心性。难道象凯恩斯和克莱基这样的思想家的经济思想革命,的确说出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者应该视之为本质的东西吗?另一个争议是关于垄断和竞争的作用。在马克思主义和其他激进学者首次提出垄断资本主义的问题整整一个多世纪后,对于我们理解今天的资本主义运转机制,资本中心化和集中化重要到什么程度?不管一个人的抽象理论是什么——理论按其定义是依赖于一定程度的抽象——其有用性在于它能否使日常现实有意义,能否对实际革命方法提供必需的战略分析。
在《每月评论》的全部历史中,它发展了被称为“垄断资本”或“停滞理论”的理论视野。由巴兰和斯威齐《垄断资本》中勾勒的这一观点认为,马克思的“利润率下降趋势规律”不再能直接应用于出现在二十世纪初的垄断资本主义经济,而必须由“剩余上升趋势规律”代替。这里,剩余被定义为生产工人的工资和全部增加价值之间的差额。因此,在垄断阶段的资本主义的关键矛盾,是增长的剩余和相应的剩余吸收问题的矛盾。
增长的剩余和巨额剩余的积累意味着资本主义企业面临着如何充分利用剩余的问题,即,怎样用堆积如山的现金来获取更多的利润。不错,资本主义可以使用或浪费一些剩余,用于个人挥霍。但这与不断增长的剩余的规模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因此,问题仍然是如何吸收全部实际和潜在可得的剩余。一般来说,答案在于寻找新的投资,但扩张的资本遇到收入分配带来的消费极限问题:谁来购买越来越多的产品?可以想象,像蒸汽机、铁路和汽车这样的创造发明的新纪元在积累方面的总体效果,提供了大量的有利可图的投资出路,但此类划时代的发明是历史而不是经济因素,不能指望它们出现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或以吸收剩余所需要的规模出现。甚至令人震惊的计算机/数字技术的新领域也只是吸收了一小部分淤积于经济体中的大量经济剩余。对外投资一度为剩余提供了出路,但已经成为将剩余从外围转移到中心资本主义的有效方式,因而更加剧了这个问题。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这一体系有着强烈的停滞趋势。产生这一趋势的原因,是不能为在生产层次上产生的潜在的和实际的剩余找到出路。当然这一问题部分地(但仅仅是部分地)为种种反因素的增长所抵销,例如销售费用的增长,军事开支,以及金融膨胀。
像所有理论观点一样,这一观点也得接受现实的严峻检验,并且在解释变化着的历史条件时有必要加以修正。以下,我将试图通过研究当前历史变化具体地展示,为什么我相信这一总的研究方法对于解释今天的经济条件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一新千年的开始。
聚会
在翻开那些主导当今商业新闻的观点时,人们首先注意到,公司正被高涨的利润冲打。在1999年的后几个月里,商业报道是欢快的,因为形势变得很明朗——“聚会”,指当前这段不同寻常的高利润的时期,将会顺利地渡过千年之交,进入2000年。在8月中旬的季度利润记分榜上,《商业周刊》宣布:“美国公司的利润正以不寻常的速度巡航。《商业周刊》的公司记分榜上的900家公司的利润在今年第二季度愉快地上升了28%,这是自1996年最后一季以来的最佳表现。”在商业周期最近的恢复阶段,是什么在刺激着这一扩张?这家杂志两周以前宣称,这是由于公司正拥有大量现金,其保留的收入高达8510亿美元。1999年12月,商界的激动已经无以言表,“美国经济正以空前的热情迎接新千年。”
不用说,发生在社会的经济顶峰的狂欢是一个排他性的事件。正如《商业周刊》告诉其全体读者的那样,顶峰的增长伴随着底层的收入和财富份额的相对减少——目前挣工资者的实际收入几乎没有任何增长。根据国家经济研究局的资料,1999年底的哈里斯调查显示,大多数美国人相信他们没有从眼下的“狂欢”中受益,而这在美国的历史上是最长的商业周期的上升阶段,从1991年3月就开始了。毫不奇怪,实际工资仍然“几乎没有变动”。只有五分之一的人口在退休金外拥有股票市场资产。“最大的错误线路”,《商业周刊》1999年12月27日那一期称:
“似乎在于那些从股市或互联网雇主那里得到非常收入的美国人,和其他任何人之间。事实上,对于许多人来说,在新经济中最惊人的变化是40小时工作周的结束:美国人现在比其他任何工业化国家的工人的工作时间都多。但实际小时报酬的增长却从1998年第三季度4.3%的年增长率下降到今年的2.3%”……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51%的美国人感到被他们的老板骗了,按照国际舆论研究公司的一份新报告。”
事实上,《商业周刊》警告其全体读者,在同一次哈里斯调查中,52%的人对西雅图示威者表示同情,这其实是对实际经济不满的回应,而且示威可能很快可以大规模地从街头移到工厂。
垄断资本和剩余上升趋势
然而,经济矛盾远比商业出版物让人相信的要尖锐得多,这是与在垄断资本统治下积累的全部发展相联系的。理解当下美国经济所面临的条件的方法之一,是更具体地观察社会所产生的经济剩余。
从政府官方对国家收入和产出的估算中编制全部相关组成,一项一项地计算全部经济剩余,这是一件困难的任务,在这里显然不能完成。然而,在此类分析的一个高度简化的版本中,公司利润加折旧加净利息可以被作为实际经济剩余的初步近似。然而,这一估计漏掉了许多完全属于剩余的因素,例如营销费用,这笔费用现在每年以超过1万亿美元的规模在运转着。
以这种有限的方式来观察经济剩余的趋势,我们发现总产出中剩余的份额在增长。在GDP中,公司业务中利润加折旧加净利息的年平均百分比,从1946年到1976年的14.2%上升到1974年到1988年的14.7%。更进一步,公司利润加折旧加净利息占GDP的百分比曾在1997年上升到其最高水平16.6%,这是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首次升高到超过16.1%,这一水平是在1929年达到的(即大萧条的那年),超过了1942年二战高峰时期的16.5%。这强烈提示着剩余上升的问题最近几十年里没有任何减少,而且在垄断资本进入新的千年之际仍然是它的病症。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剩余上升趋势的强度可以历史地追溯到这样一些变化,这些变化是随着体系从自由竞争状态到垄断阶段的演变发生的。这一变化亦即从大量以家庭为基础的企业所构成的经济到被巨大的垄断性(或寡头性)企业所主导的经济的变化。竞争产生垄断,而垄断产生竞争,但却是在一个历史演进的图式中。竞争并没有简单地在垄断资本主义中消失,还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更加激烈了。生产率和创新的竞争,这一向是追求低成本地位的动力,只是加快了它的脚步。新的竞争的主导形式也出现了,特别是那些与市场定位、产品研制、广告和促销相联系的部分。
然而,在价格、产出和投资领域,竞争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这是资本集中化和中央化的结果,它使垄断资本主义和其先前的自由竞争资本主义显著区别。随着巨大的公司的出现,在成熟的垄断工业内任何有明显意义的价格竞争不再发生,——和新的工业相反,那里动荡的过程正在发生(例如一般而言,计算机和数字技术就是如此),还有某些工业分支让人想起早期竞争阶段的公司。大公司倾向于协商定价,正如约瑟夫·熊彼特所说,在间接共谋中,作为价格制定者而不是价格接受者。在成熟的垄断市场上的制成品价格变化只有一个方向:上升。因此,通货膨胀(无论是两位数的或更温和的)成为垄断资本主义的特征。资本主义一度很正常的价格下降,在成熟工业中相当程度上消失了,同样,随着大企业权力的上升,整个体系的综合物价水平也趋于上升。尽管原材料价格,特别是来自第三世界的,有不断被压低的趋势(事实上落入了螺旋形下降),——这是帝国主义体系的机制的功能,上述观点仍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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