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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梁启超的这种转变,又可以归因于某种交互文化哲学的理由。
仔细阅读《欧游心影录》就会发现,梁启超向故国文化的这种回望,并不像列文森所说的那样,只是反映了一种依恋故国文化的狂热情感;恰恰相反,那是基于一种相当精巧的交互文化哲学,或者说,是基于一种建构在诸神之争基础上的、很有学术前途的冷静理性。让我们看看他的夫子自道——
我在巴黎曾会着大哲学家蒲陀罗Boutreu(柏格森之师——笔者注),他告诉我说:“一个国民,最要紧的是把本国文化发挥光大,好像子孙袭了祖父遗产,就要保住他,而且叫他发生功用。就算很浅薄的文明,发挥出来都是好的,因为他总有他的特质。把他的特质和别人的特质化合,自然会产出第三种更好的特质来。你们中国,着实可爱可敬!我们祖宗裹块鹿皮拿把石刀在野林里打猎的时候,你们不知已出了几多哲人了。我近来读些译本的中国哲学书,总觉得他精深博大。可惜老了,不能学中国文!我望中国人总不要失掉这分家当才好。”我听着他这番话,觉得登时有几百斤重的担子加在我肩上。
第六,梁启超的这种转变,当然也可以归因于其少小时代的传统教育,被从一个跨文化的国际舞台上突然唤醒。
张荫麟曾说:“及欧战甫终,西方智识阶级经此空前之大破坏后,正心惊目眩,旁皇不知所措;物极必反,乃移其视线于彼等素所鄙夷而实未尝了解之东方,以为其中或有无限宝藏焉。先生适以此时游欧,受其说之薰陶,遂确信中国古纸堆中,有可医西方而自医之药。既归,力以昌明中国文化为己任。而自揆所长,尤专力于史。盖欲以余生成一部宏博之《中国文化史》,规模且远大于韦尔思之《世界史纲》,而于此中寄其希望与理想焉。”
第七,梁启超的这种转变,更可以归因于儒家思想在民国时期的逐渐脱毒,以及整个社会在脱离了儒家话语之后反而遭遇的退化。
梁启超开始反省起当年风行的天演论。与此相联系,梁启超对于其进化观也作了重大修正。他认为,物质文明从古代的渔猎耕稼发展到现代的工艺技术诚然变化伟巨,然而这很难说就是“进化”。评价物质文明“进化”与否,要视其于人类有否好处和能否在历史上流传下来。在他看来,现代人类虽能享受电灯、轮船之利,但其生活较之点油灯、坐帆船的古代人类的生活,并不见得有何优越之处。而且物质文明“根柢脆薄”,流转易逝,本无何历史价值。因而他得出结论:“自然系”的人类活动(物质生活)。不具有“进化”性质,“进化”只属于“文化系”的人类活动(精神生活)。梁氏显然放弃了早年启蒙主义的“进化”观念,他对“进化”的理解已不再建基于理性主义的“工具理性”精神,而是采用了“价值理性”的尺度。
第八,梁启超的这种转变,也许最为重要的内在因素,还要追溯到早就潜伏在他心中的、孔子生平的强大暗示。
事实上,正如孔子早年的列国周游所示,身为儒者就必然要进行政治活动,因为他们对于社会有太过强烈的关怀。即使这种政治活动未必成功,它对于砥砺和开拓这位儒者的精神,仍然有不可或缺的作用。而更进一步,又正如孔子后来的选择与成就所示,儒家又随时可能从政治活动中抽身回来,通过退而结网和著书立说,把自己业已逐渐成长起来的精神状态,刻画和表达出来,从而成就后世所谓的名山事业。须知,这两个阶段不仅不是彼此矛盾和相互耽误,而且相互激发和缺一不可,成为首尾相接的人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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