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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上人们都说元任先生业余从事音乐活动,或者换句话说,他 的业余爱好是音乐。我不这样认为。一个人文学者,一个文艺复兴式 的智者,无所谓业余和业内。音乐是他的事业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很 重要的部分。音乐甚至是他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元任先生在他的第 一封《绿信》中(S20)就表达过这样意思,他说,不知怎的,音乐这 东西总是“偷偷地”占据我很多时间和思想。他用了 surreptitiating一字,这就是说,音乐不知不觉地成了他的生命的一 部分。
他师从著名的音乐学家,他专攻过和声学,专攻过作曲法,他会 摆弄多种乐器,他毕生都与钢琴为伍。他教过音乐或音乐欣赏课。他 一生作过一百多首音乐作品,其中包括器乐(钢琴,小提琴)曲,当 今有些专业作曲家未必能在数量上超过他,更不必说在质量上。他的 音乐作品能历久而不衰。他跟他的女儿们,凡是有机会聚在一起,就 组成一个合唱团,有伴奏或无伴奏(acappella)地练唱他的新作或旧 作。他为同时代的诗人谱曲: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他》),徐志 摩(《海韵》),刘大白(《卖布谣》),胡适(《他》),陶行知 (《小先生歌》),施谊(《西洋镜歌》)。他是当今中国的舒伯特, 舒曼;他也自比为舒伯特,舒曼。他记录民间曲调,他为古今民谣谱 曲,若果他不是全身心投入方言调查,他会成为中国的巴拉基略夫 (Bala-kirev)。可是他并没有把自己局限在艺术歌曲的象牙塔里。 他如同古往今来的大音乐家那样,不惜精力地为机关、学校、团体, 以及某些突发事件作歌(1926《呜呼!三月一十八》,1933《我们不 买日本货》,1937《抵抗》)。他为电影作主题歌(1935《西洋镜歌》) 。你在他的乐曲中感受到的不是远离现实生活的孤芳自赏,而是一颗 纯朴的赤子之心!一颗炎黄子孙的心!一颗中华民族好儿女的心!
元任先生掌握了上尺工六五,也掌握了do,re,mi,fa,sol, la,si;他突破了民族音乐的框框,也突破了西洋音乐的框框,他把 民族的气质融化在西方近代音乐的构架里;不是硬凑,而是交融。他 的乐曲有着浓厚的中国味儿,却又没有那种迂腐的“国粹”气。也许 就是音乐家贺绿汀说的“在旋律上有中国民歌特点,并与语言结合得 很密切,深刻地抒发了原诗的意境和情绪”;也许就是音乐家廖辅叔 说的,《新诗歌集》是“体现了‘五四’精神的近代中国的第一本歌 曲集”。
使我感触最深的是,元任先生作为20世纪一个伟大的人文学者, 他非常敏感地接受新的科学理论,并且很快将这些新理论导入或应用 到他所致力的语言学中。比如他很快就接受控制论、信息论的观点, 50年代下半期作语言学演讲时,就充分显示出他这种可爱的科学精神。 也许与他跟控制论的创始者N.维纳很早便相识,经常来往切磋有关系。 维纳的父亲L.莱奥·维纳是个语言学家,原籍波兰。人们可以在他的 演讲实录《语言问题》中充分感受到他对新兴的信息科学有很深刻的 理解和恰当的应用,这同他有深厚的数学物理基础有关。将20世纪下 半期发展的信息科学理论导入语言学,并且不是生硬地照搬而是创造 性地运用,我敢说在我国语言学界,除赵元任以外没有第二人!
能够把深奥的学理,用鲜明通俗的语言表达出来的大学问家不多, 元任先生是其中的一个——很多时候还带有一种幽默感;不是庸俗的 笑话,而是优雅的意味深长的幽默感。他说过,他在演讲中和通俗论文中,常常要加上一些笑话,“凡是扯得上扯不上的地方总是忍不住 要说(笑话)”,而他在日记中几次记录他在演讲中所安插的笑话得 到了预期的效果。甚至当他的好友刘半农辞世,他写了一副他平常不 爱做应酬文章的挽联,显示出的就不仅是沉痛的哀悼,而是一种高尚 的情谊,还带着即使生离死别也永远不会消失的希望,以及伴随着这 希望而来的微微的幽默。挽联写道:
十载凑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
数人弱一个,教我如何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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