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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的“兴趣”,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好玩”。好玩者, 不是功利主义,不是沽名钓誉,更不是哗众取宠,不是“一本万利”。
对文字改革的兴趣,贯串他的一生。早在“五四”运动前,当他 还在美国大学念书的时候,就在留美学生月报上发表了《吾国文字能 否采用字母制及其进行方法》(1916),其实早一年(1915),就在 当时留美学生的圈子里,发表过可以用标音字母来代替汉字的主张。 1920年他回国在清华学校任教时,参加了在北京召开的国语统一运动 筹备委员会会议。次年(1921)同胡适讨论汉字改革问题,所谓汉字 改革,实质上就是要冲击汉字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在某些场合,这就 意味着用表音字母来代替几千年父传子子传孙传下来的汉字。同年,他得到丁文江转赠的高本汉所著《中国音韵学研究》一书,诱使他深 入研究中国文字的音韵。这一年,他趁在美国教书之便,在纽约的一 家唱片公司为商务印书馆灌制国语留声片,并写成课本出版(1922)。 虽然这次发音是按照国音统一会1913年通过的人工国音灌制的,但这 事情在推广中华民族的共同口头语活动中,迈出了很大的一步。搞人 工国音是那时国语运动的一些饱学之士的善意的乌托邦行为,而元任 先生成了唯一能用这种人工语音发音和说话的人;但人工国音是科学 的抽象的语音,不是哪一个地方普通人的语音,很难推广;因此,两 年后(1924),他又根据国语统一会的新规定,采取北京音代替人工 的国音,为商务印书馆再一次灌制国语留声片,这一次是成功的,日 后很多华侨和华裔都据此学会“国语”即现今所称的“普通话”。
1921年,元任先生应聘赴美哈佛大学教中国语言课之前,在他正 热衷于创制国语罗马字草稿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开始进行方言调查并 且决定在学术方向上主攻语言和语言学之前,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工 作,那就是翻译了《阿丽思漫游奇境记》。这本小小的童话书,值得 中国翻译史、中国儿童文学史、中国语言学史记上大大的一笔。
20年代,阿丽思同匹诺曹一样,吸引着那个时代万千少年儿童的 心。阿丽思钻兔子洞,匹诺曹说一句谎话鼻子就长一寸,滑稽得叫人 喷饭,两部书都包含着人生哲理的笑话与趣事,但阿丽思是活生生的 孩子,不是匹诺曹那样的木偶,更使孩子们感到亲切。
其实元任先生进行这次翻译,不是一般的文学译作,他是在进行 一种实验,语言的试验,文字改革的实验,文学革命的实验,也是不 同思维的文学作品移译的试验。为什么说是一种试验呢?按照译者在 序言中所指出的,这试验至少在三个方面作出的(其实不止这三个方 面):
一,只有用语体文(白话文)翻译这等作品才能传神——不要忘 记“五四运动”很重要的内容是白话文应当在一切方面取代文言文, 而这本翻译则在事实上或实践上证明白话文能够做到。
二,西方语文中一些代名词(如他、她、它之类)在语体文(白 话文)中能够恰如其分地准确地表达——例如当时“她”“它”等才 在创始过程中。现在看来这些都是不成问题的问题,但在七十年前则 是一个需要经过试验才能使人信服的。
三,西文的“打油诗”能不能用中文的语体诗(白话诗)形式翻 译成可笑的打油诗;元任先生自己说,这是作一次“诗式的试验”, 而不是“诗的试验”。
令人惊奇的是时隔七十年,这部翻译读起来却好像说话似的流畅, 通顺,而不会令读者嫌弃这里的文字“老”了,“旧”了,不好懂了。 为什么?我想,这就是一个超凡的语言学大师作的口语写成书面语的 试验。
这部翻译是元任先生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值得好好研究的。但 愿我们的少年儿童今后有机会去欣赏一个博学多才的翻译家给他们留 下的“笑话书”(赵元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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