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稳定性先生”97岁的一生横跨了多个学术领域,始终在赶“时髦”
林家翘:永远追求第一等题目

1月14日下午,清华大学科学馆118会议室临时搭建了林家翘教授的灵堂。在学生自发做成的照片墙边,贴着学生写下的心形字条,表达对大师的思念和承诺。实习生 姚宇摄
还没有来得及将他在生物学上的研究结果公之于众,著名应用数学大师林家翘就走了。
他学术生涯的起点和终点——清华大学,1月13日发出了讣告。众多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航天学家为之震动——多年以来,林家翘的研究工作影响着多个学科的进展。
97岁的林家翘是在北京协和医院停止呼吸的,时间是2013年1月13日凌晨4时50分。很难估计在这个时间点上,世界上有多少人正在研读他提出的理论——对于学过流体力学的人来说,这是个很难绕开的名字。
他晚年的计划是将应用数学用到生物学上,认为这个领域“充满了机会”。在他创办的清华大学周培源应用数学中心,蛋白质结构是最重要的研究领域。
周培源应用数学中心副研究员洪柳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林先生2002年从美国回到母校清华大学定居,2005年左右行动不便,基本要靠轮椅代步,在2010年之前,他的思路清晰,此后逐渐衰退。他一直在撰写和修改与蛋白质折叠机理有关的论文,却总是不太满意,反复修改,拖着不去投稿。
洪柳说,以林先生的名声,发表文章并不困难,但他就是这样精益求精。
重质不重量是林家翘多年的原则。他还轻易不在自己指导的学生论文上署名,只要他认为自己的贡献还没达到联合作者的程度。洪柳说,自己有四五篇论文是在林先生指导下完成的,其他老师也有类似的文章,但林先生隐在后面。
晚年的林家翘深居简出,几乎不接受记者采访。应用数学中心的师生倒是常常可以见到他。在他卧床不起之前,他坚持出席该中心每周的讨论班,不论刮风下雨。人们常常看到他的轮椅准时出现在走廊里。他听完别人的讲座会参加讨论,持续时间通常有两三个小时。
洪柳在讨论班上作的一次主题报告,曾让林家翘很不满意。他搜集了一些材料,对一个问题做了综述。林先生听完后“非常生气”,对他说,你讲的我都听过了,没有任何新意,“下次要还讲这些,我就不来了,除非你讲一些新的研究”。
那次讨论会,同事们劝了他近半个小时,他才消气。
洪柳说,他“像小孩子一样”,可是他确实非常严谨,希望多听一些新的、前沿的东西,认为年轻学生不应该做一些大的综述,而是应该去做一些创新的东西。他要求学生们不能空口说白话,每讨论一个问题,论据都要列明出处。一些讨论的成果,要写成书面文章给他看。当他批评人时,表情是严厉的,如果他觉得一件事情是错误的,他会直截了当说是“totally nonsense(完全没有意义)”。
对生物学发生兴趣后,林家翘读了很多生物学著作。他读过的书里做满了标记,还贴了很多便签,记有他读书时的思考。
这种紧张的学术阅读一直持续到2010年左右。后期,他用有限的精力读了自己的老朋友钱学森、钱伟长等人的传记。
94岁那年,林家翘为清华大学学生开讲座时提出,做科研始终要“赶时髦”——关注那些热点的前沿问题。
他给学生们题词:“研究自然科学是没有终点的,可以作为一生的目标,及一生的业事。”
学生们还记得,那次讲座之前,他做了“认真而精细的准备”,表现出了对中国下一代的期望。
林家翘长期在美国求学和任教,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荣退教授。2002年,他86岁时决定回国定居。当时,他的好友、数学大师陈省身先生已经在南开大学创办了数学所,林家翘说,因为有陈先生的先例,他愿意“落叶归根”,给母校帮忙。
周培源应用数学中心主任雍稳安告诉记者,回国这么多年,林家翘把国家发的生活费全部捐了出来。2007年,他还把一笔大概有400万元人民币的款项捐给了数学中心,那是他卖掉了在美国的全部股票。
“对他来说,没有金钱的概念。他根本就不想这些。”雍稳安说。有一次,雍稳安同林家翘谈话时发现,这位天才级的科学家,居然把自己捐钱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林家翘的记忆力后来确实衰退了。不过人们永远记得,他是曾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的天才学生。连一向眼高于顶的老朋友、著名历史学家何炳棣都对他高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