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炳棣曾回忆指出,1933~1934年,一年级新生林家翘选修萨本栋教授的普通物理课,季终考试时,萨本栋和同仁研究某试题所有可能答法,看林家翘能否选最简洁漂亮的答案,结果林家翘的答案出乎所有教授意料之外,“比预想的答案都要高明”!
1965年,林家翘应邀到何炳棣所在的芝加哥大学访问,两人见面后,林家翘说:“咱们又有几年没见啦,要紧的是不管搞哪一行,千万不要做第二等的题目。”
何炳棣后来把这段话写在了回忆录里。在他看来,林家翘的话正代表了“清华精神”,就是永远追求第一等的题目。
2009年起为林家翘做秘书的刘俊丽说,林先生是个完美主义者。
刘俊丽的一项职责是为林家翘做一些书面记录。林家翘有时自己手写草稿,交由刘俊丽录入。每次他都对电子文档检查很多遍,字母的大小写和标点符号都要无误,虽然其中很多内容不是发给别人看的,只是给自己留存。
有时,林家翘写完一篇稿子,晚上睡觉前又想出一个更新之处,他会再叮嘱秘书去修改。他指导的学生洪柳的博士论文,他修改过的次数难以计数。
刘俊丽说,林先生的研究就是爱好,爱好就是研究。业余时间,他喜欢读中国古典四大名著,还特别喜欢《论语》,购入了多个版本,包括外文版,会比照翻译版与原文有无出入。
林家翘还曾让刘俊丽去借来数学、物理、化学方面的中小学教材,自己研究。“他非常关注中国的教育。他回国来创办数学中心,就是想为中国的教育做一些事情。”刘俊丽说。
林家翘这次生病住院令人感到突然。他“一向身体很好”。2012年10月26日,他夜里如厕时摔了一跤,住进了协和医院。
医生指出他脑袋里有淤血,必须完全休息。林家翘说,“我一天不做研究都不行”。清华的同事不得不在病床边陪他谈工作进展,才会让他稍微安心。
“他一辈子都是在做学问,做研究,让他猛地闲下来,躺在那里,他肯定会不习惯。”刘俊丽说。
刘俊丽说,在生命最后几天里,林先生的大脑依然保持思考。在病床上,林家翘关心的不只是清华大学,还包括时事。他让刘俊丽为自己读报。在生病之前,他关注的媒体议题是“中国崛起”,为祖国的进步而振奋。他不但读报,还会在报纸上做标注,把自己的看法做成笔记,夹在文件夹里。
林家翘家里最多的就是文件夹,柜子上、书桌上都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提醒秘书,自己的文件夹又用完了。半个月就会要再买三五个。
在林家翘人生的文件夹里,流动稳定性理论是重要的一页。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他在流体力学的流动稳定性和湍流理论方面的工作带动了一代人的研究和探索。
台湾已故的天文学家袁旗是林家翘的学生。他生前曾撰文回忆,因为流体动力学稳定性理论,林先生在流体力学界中的外号是“不稳定性先生” (Mr. Instability)。
在袁旗的记忆中,林家翘个子不高,外表温文儒雅,待人和气,内在又非常强韧。因为在北京长大,他讲一口“京片子”,但祖籍福建,伯父林旭是清末戊戌变法而牺牲的六君子之一。
他说,林先生决不抢人家的研究成果,总是会把他人的研究结果公平地归于其创造者。他甚至一再把密度波的创始归功于林德布,其实林德布教授提出的密度波“非常粗略、原始”,与林先生精心构建、演绎出来的理论不是一回事。
袁旗还记得,林家翘70岁寿辰时,到场祝贺的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回忆起一件事情。李政道在费米指导下完成了博士学位,费米告诉他粒子物理没有前途,要他去做天体物理学,他就去跟钱德拉塞卡做天体物理学,也做出了一些成绩,但是钱德拉塞卡告诉他,天体物理学没有前途,要他去做流体力学。李政道又去请教林家翘,结果林家翘告诉他,流体力学没有前途,所以李政道最后又回到了粒子物理上。
等到林家翘90岁寿辰时,袁旗记起此事。他猜测,如果问90岁的林先生,做天体物理学前景如何,或许他会说天体物理学没有前途,去做生物物理学吧。
“不稳定性先生”以97岁的一生游走多个领域,成了天才式传奇人物。
他在加州理工学院的导师是著名的导弹之父西奥多·冯·卡门。人们至今津津乐道,从大师冯·卡门的门下,走出了钱学森、郭永怀、林家翘等群星闪耀的名字。
郭永怀的夫人李佩有一次当众回忆,在钱学森、郭永怀、林家翘当中,“最聪明的是林先生”。
坐在轮椅里、白发苍苍的林家翘认真地纠正这位老友:“我也是用功的那种——不敢说是最聪明。”(记者 陈竹 张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