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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时代是八十年代初,那时整个社会是很看重有知识的人的,经典镜头就是电影里相亲时,借支钢笔冒充知识分子,有个相声就说衣服口袋插一支钢笔是中学生,插两支钢笔是大学生,插三支钢笔呢--那是个修钢笔的。所以,能有一支钢笔,就是有知识的象征,身份的象征。
小学语文老师是位年轻的男老师,初出校园。每天神采奕奕地身着发白的灰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虽然金色的笔帽夹略带一点斑驳,但足以引得扛着锄头的年轻姑娘们频频回望,互相打趣。一支钢笔估计真能促成一段好姻缘吧。
最近距离地见到钢笔是那时北京的姑父来探亲。雪白的衬衣,挽着袖子露出铮亮的机械手表,手握一支磁白印花钢笔给家里写回信报平安,洋洋洒洒。镀金笔帽随着晃动,熠熠生辉,令我心驰神往。更令我惊喜的是这支笔后来竟归至我的名下,却也给我带来终生悔恨。姑父走的匆忙,把笔落下了,经过书信往来,姑父说赠给我用。那路神仙显灵啊,我这么不可告人的祷告竟真灵验了。我踏着一尺来厚的积雪迫不及待地要从城里奶奶家赶回十多里外的乡下我家,害得奶奶只好同行作陪。走到半路,一摸口袋,冷汗顺着我的脊背直趟下来---钢笔不见了。谁都不想重温噩梦,现在我实在想不起来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支撑着我来来回回寻觅到天黑的。只记晚上我裹在被窝里,浑身打颤,迷迷糊糊听见妈妈说棉袄湿透了,听见奶奶说过两天公路通车来她都等不上。她们那里明白我急着向伙伴炫耀的虚荣心啊!
我上中学的时候,社会上兴起了硬笔书法热,庞中华字帖人手一本,那阵势昭示:操着汉语,写着汉字的中国人,不练书法无异于不妆门面。亲朋之间书信赠言,或典雅温婉的隶书,或清丽洒脱的楷书,或遒劲飘逸的行书,情美字美,赏心悦目。散文《小笺行》中将恋人间阅信的情感波动描绘得淋漓尽致,“你爱听薄笺摊展时那纸窸窣响吗?那是我故意折进信里去的,半透明的白色,薄的像要马上碎裂,在你手里是一种因为激动而按捺不住的颤抖......”今天读来依然叫人沉醉,这是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读信写信的浪漫。是从一只钢笔里流淌出来的绵绵深情,宛如一朵绽放在纸上的花,四季摇曳飘香,足以让彼此感动温暖一辈子。
不知从何时起社会上好像用钢笔的人越来越少,填表签字全是中性笔。网络时代,电子通讯占据了我们的生活空间,敲击键盘,轻点鼠标,千万信函瞬间抵达,便捷至极,打印机吞云吐雾瞬间巨量复制,是钢笔时代的终结者。恋人间短信迅驰来往,却不知这些冷冰冰的打印字如何能让对方感觉到绵绵的衷肠。
此时,当我对着电脑,输入有关于钢笔的种种过往,表达深深的怀念时,我的感情显得那么的苍白虚假,是对笔筒里被中性笔掩埋在深处的钢笔的亵渎,书架上曾经钟爱的蓝黑墨水上面,也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尘土。
你可曾记得儿时的水写字贴?写烦了就开始瞎画一只大乌龟;你可曾记得钢笔漏墨水了,拇指和食指甚至闹得脸上都是黑;你可曾记得,围着修钢笔的,叽叽喳喳“给我刻龙”、“我刻国徽”;你可曾记得钢笔突然没水了,同桌笔对笔,挤出那么一滴给你解围;你可曾记得夜深人静,白织灯下,破旧的钢笔让你小小的思绪在纸上腾飞……
安阳市宗村小学 张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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