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经济日报》、《中青报》、中新社等综合报道:元月7日上午,安徽萧县黄口二中校长吴义荣来到镇教办,将全校59名教师以个人名义写就的59张请假条交给了镇办主任程家品。吴是全镇38位中小学校长中第一个上交请假条的校长。随后,黄口各中小学校闻风而动。一天之内,程家品收到了38位校长带来的1000余张请假条。1月8日,全镇7所中学、31所小学全面停课。1.4万余名中小学生满街乱窜,电子游戏厅、台球厅等娱乐场所生意火爆异常,黄口镇如同捅了马蜂窝一样,乱了。镇上的老人们说,自从民国年间陇海铁路从徐州铺到黄口以来,这儿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老师停课的事情。
“我们不想停课”作为萧县第一大镇,陇海铁路通过的黄口,城镇建设颇具规模,但街道很脏。政府楼内,几桌酒席似乎尚在兴头。在政府招待所,几位正在装修大堂的工人成了记者的第一个采访对象,不曾想记者关于装修花费多少的问题刚一提出,一名工人随即反问:“你们是记者吗?干部的贪污腐败你们敢不敢报(道)?”在黄口二中门前,闻讯前来的教师们在与记者的对话中,并不认为这事已经结束;“听说今年暑假前就发一个月的工资,那就又欠了我们10个月工资,那时会怎样就说不准了。”“我们不想停课”,黄口二小校长刘长生对记者说。“扣掉当中两个礼拜天,实际停课时间只有5天。复课以后星期天不放假,老师加班加点,应该说没耽误什么课。政府欠工资是政府的事情,但我们不能欠孩子的。但是……”当黄口二小五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梁存磊含泪向学生们解释从明天起停课的原因时学生们都哭了,班干部冯晨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有一刻钟,同学们实在憋不住了,都放声大哭起来,我们怎么能够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可是,我很清楚,像这样的事情都是大人的事情,我们无能为力。”停课后,冯晨和同学们凑了28元零花钱,买了两箱方便面抬到了梁老师的宿舍。据说大部分学生家长,对老师停课的举动表示理解和同情。
“我还算不错的”冒着夜雨,穿越长长的泥泞的跑道,记者来到二中教师熊友森的宿舍。一块布帘把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隔成里外两间,在本校读初三的二女儿睡里屋,外屋的床板上薄薄地铺着一块布料权当垫被。
熊递过来一支9角2分钱一盒的梅花牌香烟:“你们来这儿采访是辛苦,我们接受采访是痛苦。”熊今年50岁,1977年从教,现在为中教一级,月工资452.5元。大儿子去年从宿县农校毕业后尚未找到工作,16岁的小儿子则辍学在家,爱人在家务农。
“也就能管口饭吃”,熊向记者指看他从家里带来的面粉和大蒜,“我还算不错的,像陪你们来的张大志老师,要养俩孩子上学,还要赡养老母亲。爱人1993年下岗后,靠在学校门口卖文具,每月能挣100来块钱,你说他家的人均收入是多少?要是那些夫妻双方都是教师的就更惨,几个月领不上工资吃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怕。孩子上学的学费因为我是教师可以减免,吃不上饭我会找哥要点面粉。我们教师就怕生病。”张达志老师说,“我们学校30多岁的陈立峰老师,就是因为自己没钱治病,医药费镇教办也不给报,肝腹水成了肝癌,去年夏天死了。老师们曾给他捐过款,两次共捐了不到2000元吧,顶什么用?医药费到现在也没报。”记者白天在黄口一小采访时,就有教师诉说:他们学校离休教师李安祥去世两年了,七八千元医药费也没给报呢。一位回校串门的退休教师愤愤不平:“镇上的离退休干部没少过一个月钱,他们是给共产党干事,可我们退休教师也没给国民党干啊?凭什么就要拖欠教师的退休工资?”元宵节的腌菜2月19日,龙年元宵节。记者走访了三位退休教师:王俊峰、刘先知、陈德贞。退休前,他们是黄口二中的教师。自1993年开始,黄口镇就出现拖欠教师工资的现象。1995年,这三位教师便组成了一个三人上访小组,为教师工资被拖欠问题,年复一年向上反映。
三个信访骨干中,王俊峰的家境最好。61岁的王俊峰解释说,那是因为84岁的老父亲作为离休教师每个月有500元的退休金,大女儿在法院工作,三个儿子其中一对双胞胎分别在无锡工作和县属黄口中学教书,小儿子则在镇上修理电器。“所以我的上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民请命,是一个党员为了维护党的威信、教师的利益和法律的尊严所必然采取的做法。”当记者走进刘先知家时,满身污渍的主人让记者一时误以为老农。64岁的刘先知和已从黄口二机厂下岗一年多的小儿子住在一起。刘家厨房兼卧室不足10平方米,床铺零乱不堪,墙头用毛笔写着“身体健康”四个字;菜板上只有半截白菜,铝锅中剩着小半稀饭。“还欠着三四千元钱的债呢。一生病就借钱,发了工资一还又没钱。去年夏天肾结石,知道镇上不给报,干脆连发票也没要,住了两天院有缓解了就回家了。”最让刘先知自豪的是1997年选举萧县第十三届人大代表时,他在黄口教育系统中得票数高居榜首。最让刘先知困惑的是,在两次人大会上,他提交了三个有关教师工资的议案,结果都被认定为“只算意见、不算提案”而没了下文。而最让刘先知气愤的,还不是他那些提案的命运,而是他所在王堂村的村干部。镇里下达三提留五统筹的任务是每亩收19.5元,但村里却每亩收了45元!多收的钱到哪去了?没人过问。前年秋天村干部以治安值班费的名义向全村400多口人每人征收6元,2000多元钱上哪儿去了?没人过问。“村干部总共三人,他能每天晚上值夜班?”
刘先知很愤懑。
陈德贞的家离镇上最远,其境况,只用两个字便可以形容:凄惶。1998年,陈中风导致半身不遂。接受记者采访时,陈老师撑一拐棍斜靠在藤椅上,口齿混浊不清。据他老伴介绍,中风后,落下的8000多元医药费镇教办一分未报,工资停发的半年多时间里全靠借债度日,月利从1分至3分的都有。就因为他被列为县教育工会的补助对象,今年春节前给发了9斤菜油和100斤面粉。想到当天是元宵,记者便随口问陈:今天家里吃什么?“腌菜”。
王俊峰曾向记者出示了他和刘先知整理的题为《实话实说》的上访信底稿,其中详尽罗列了自己1993年工资套改以来镇政府拖欠的教师工资(1999年12月31日截止):数字让人心痛,竟然达到814.4万元。王俊峰拿出一份上送中共中央、国务院、全国人大的打印材料:“几年来我们总共发出上访信近百封,省委、省政府信访接待站也都去过,始终没见什么人来调查访问,问题始终悬而不决。在有关领导的心目中,萧县是全省十强县之一,是小康县,《安徽日报》曾两次予以专版报道,什么‘萧县在腾飞’;去年拖欠教师工资最严重了,但教师节前黄口镇党委居然被县里评为尊师重教先进单位。真是天大的笑话,如果这样能评先进,那没评上先进的地方,老师是不是都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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