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清华园——那年夏天
很多年后的夏天,就像现在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1994年初夏的傍晚。夕阳暖暖而忧伤地照在一个瘦瘦少年的脸上,他端着饭盆儿,慢慢地边走边吃。透过他黑框眼镜的是柔软而迷茫的光,他望着遥远而未知的前方——那个少年是我,在毕业前夕,我就是这样散漫悠闲地吃我的晚饭。
1994年的夏天,清华80年代最后一年的入校生要离开他们读了五年的学校了。应邀写这篇文章时,我要做的,就是努力地回想,回想毕业前夕,我都做了些什么,心情又是怎样的。
和很多其他高校的学生不一样,大多数清华学子在毕业前并不是悔恨以前没好好学习,而是相反,感到“亏了”。那么喧嚣绚烂的青春年华都泡在了寂静的图书馆、实验室里,那么热情灼人的花样岁月都献给了冷冰冰的电脑、图板。该勇敢表白的为什么退却了,该接受的为什么错过了。临到毕业,突然恍然大悟,于是毕业前的放纵变本加厉。
他们在校门口的酒馆里大声哭泣,平时不喝酒的女生此时也不让男生,一杯酒一饮而尽。平时不敢正眼看女生,一跟女生说话就脸红的男生,此刻也大胆拉着某女生的手,倾诉暗恋之苦。 他们在大草坪上彻夜歌唱,从罗大佑到齐秦,从崔健到唐朝,一直唱到嗓音嘶哑,天空发白。
建筑系一直是5年制,到后来清华其他的系都改成4年制了,建筑系依然没变。在我们那时,建筑系是清华难考的系之一,进入建筑系的学生入学成绩相对较高,加上当时作为清华惟一与艺术相关的院系,大家不免有些骄傲。
让建筑系的学生最骄傲的,莫过于建筑系的女生了。建筑系里,女生比男生少一点点,比例大体相当。在清华这个女生贫瘠的土地上,已属不易,再加上与艺术相关,女孩们对于装扮开窍较早,不免让外系男生羡慕不已,虎视眈眈。记得一次学生合唱节上,很多系的女声部人数明显偏少,而建筑系一亮相,台下已是掌声雷动,一片男生的喧哗之声……
由此延伸的特点,建筑系是清华非常活跃的一个系。每次活动宣传海报的美工自不必说,系里多才多艺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小品、歌舞,各种节目应有尽有。当然,上台表演的女生们也成为台下男生的评论目标,从头到脚,不一而足,掌声很多,起哄声也不少。但有一次,晚会上介绍院史时,大屏幕打出林徽因教授少女时代的照片,台下惊呼声一片,绝不亚于天王天后的出场……
在清华,建筑系也是学风相对散漫的院系之一。由于建筑学科的特点,课程平时较松,到主科设计课作业交图之前又很紧张。这时,许多其他的学科,比如什么体育课、选修课我们大多不去上了,至于老师点名,则请好友代替回答,于是课堂上不时出现一人分饰两角甚至多角的声音。一次 “马哲”课,明明去了不到一半人,点名时居然无人缺席,气得老师大叫, “找你们系主任”。后来系里严加整顿,查处代答点名和代写作业的现象,大家总算收敛一下……
建筑系还有一个独特的场景,就是熬夜画图。由于设计课程平时不算太重,大家能省力则省力,到了交图时工作量可就大了,除了大量墨线图,还有费时费力的水彩渲染图。交图前,大家聚在“专教”里,平时散漫的学生这时也不敢怠慢,教室里人声鼎沸,大声喧哗者,大声唱歌者,吹口哨者,此起彼伏,更有人撕心裂肺唱一句:“谢谢你给我的爱”,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一句:“今生今世我不忘怀”,然后是众人哄笑,一时间好不热闹。渐渐到了半夜,困意袭来,体力也渐渐不支,声音渐渐减弱,有人卧案而睡,有人开始喃喃自语,有人已开始胡说八道起来。眼见情景不妙,有人放起老崔的音乐, “一二三四五六七”,随着激烈的节奏,男生们立刻精神抖擞,又不知是谁的意见,齐齐脱去上衣,一片排骨林,赤膊上阵。战斗至天明,基本大功告成,于是大家一起去大学生之家吃早点,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互相低语:“今天又吃上早饭了”……
关于建筑系的特色,一直是建筑系学生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这里面不免有些自得的成分。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一位师兄说过的话, 对于每个建筑系的毕业生,读建筑系可能会后悔,不读建筑系肯定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