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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围城》中也有对曹禺的暗讽:三闾大学的范小姐向赵辛楣问曹禺如何,赵辛楣一无所知,就瞎猜道:“我认为他是最——呃——最伟大的戏剧家。”范小姐以为找到了知音,快乐地拍手掌道:“你的意见跟我完全相同。你觉得他什么一个戏最好?”赵辛楣回答不上来,脑子里影影绰绰浮起一出叫做《这不过是春天》的剧目,似乎是曹禺创作的(实际是李健吾剧本),便冒失地说:“他是不是写过一本——呃——‘这不过是’——”范小姐见他连这么有名的大剧作家写过什么剧本都不知道,居然还是留美回来的大学教授,不免非常惊骇,赵辛楣也只好承认无知胡说。这里的讽刺挖苦可以说非常厉害。范小姐作为一个庸俗鄙陋的“女生指导”,是作者笔下的“反派人物”,毫无文化涵养可言,却偏偏崇拜曹禺。赵辛楣是作者偏爱的人物,身为留洋的大学教授,却偏偏对曹禺一无所知。作者的底蕴是说:曹禺的剧本只配范小姐那样的人喜欢,像赵辛楣那样有眼光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七缀集》中还有一段话说:“桑塔亚那旅游伦敦,到处碰上一些半老不老的单身女士,有一位和他同席,向他大讲郎费罗的诗在英国受人热爱,‘家喻户晓’,正不亚于在美国。这两节不大有人注意的掌故都流露出对郎费罗的轻蔑,然而也恰恰证明他真说得上名扬外国、妇稚皆知。”郎费罗的诗歌艺术并不怎么样,但他的名声偏偏比许多优秀的诗人既大且广,这或许不公平,但到了内行人眼里,就只有“轻蔑”了。所以,衡量文艺作品的好坏不是看其名声,或公众接受的程度,而是看其艺术水平高低。文艺评论不是政治家拉选票,得票越多艺术越好。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呢?天下毕竟俗人多。钱钟书的同学饶馀威曾经说,他们一批同学中,受钱钟书的影响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诣很深,又精于哲学及心理学,终日博览中西新旧书籍。最怪的是上课时从不记笔记,只带一本和课堂无关的闲书,一面听讲一面看自己的书,但是考试时总是第一。他自己喜欢读书,也鼓励别人读书。他还有一个怪癖,看书时喜欢用又黑又粗的铅笔画下佳句,也在书旁加上他的评语,清华藏书中的画线和评语大都是此君手笔。”许多同学乐于向钱钟书请教学问,而钱钟书在对同学的一次次帮助中也得以更加出色地表演他的才学。学生时代念的西洋文学通常选本里的名句,像“最甜美的诗歌就是那些诉说最忧伤的思想的”;“真正的诗歌只出于深切苦恼所炽燃着的人心”;“最美丽的诗歌就是最绝望的,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雪莱《致云雀》,凯尔纳《诗》,缪塞《五月之夜》)等等,他张嘴就来。所以,不仅当时在 校的同学佩服他,就是比他晚许多届的清华学生也都佩服他。1946年,英若诚考入清华外文系,发现图书馆一本书的卡片上,借阅者只有两人,一位是万家宝,一位是钱钟书。从此,对钱先生大加佩服,对他“照相式的记忆能力”更是感叹不已。后来,英若诚成了著名话剧演员,并在电视连续剧《围城》中扮演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
当然,也有同学对钱钟书的才学产生了妒忌,感觉很不服气。例如同学许振德(大千),就因为钱钟书夺去他的班上第一名,很想凭自己“山东大汉”的一把子力气揍钱钟书一顿出气。钱钟书也颇有对付办法。许振德上课时常溜眼注意一位女同学,被钱钟书发现,便拿出小时候临摹《芥子园画谱》的本领,画了一系列的《许眼变化图》,在同班同学里广为流传。后来,许振德偶然有个不能解决的问题,钱钟书帮助解决,二人才化干戈为玉帛,成为要好朋友。大陆政权更迭后,许振德移居美国,1988年回国探亲,钱钟书作有七律《大千枉存话旧即送返美》相赠:“廖天瀛海渺相望,灯烛今宵共此光。十日从来九风雨,一生数去几沧桑。许身落落终无合,投老栖栖有底忙。行 止归心分(悬)两地,常看异域是家乡。”许氏称赞:“图书馆借书之多,恐无能与钱兄相比者,课外用功之勤,恐亦乏其匹。”
就这样,钱钟书结束了在清华的学业。功课考试,曾经两个学年得到甲上,一个学年得到超等的破记录成绩。最后一年无记录,因为临毕业时华北局势动荡,学生纷纷离校,俱未参加考试。尽管如此,同学们还是搞了毕业纪念册,钱钟书为毕业册写了英文后记。毕业册上有各位同学的照片,看上去个个都挺精神。钱钟书与乔冠华的毕业 照印在同一页,后者解放后成了中共方面英文讲得很好的外交官,而大学时期钱钟书给乔冠华的印象则是:终日看书,不问政治,也不信奉马列。
(摘自《钱钟书与近代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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