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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与政治之纠葛
学者每惋惜梁氏陷于污浊之政坛,不能专心致志从事学术创造。陈寅恪则对其志业具了解之同情,持论允当。陈氏说:任公先生高文博学,近世所罕见。然论者每惜其与中国五十年腐恶之政治不能绝缘,以为先生之不幸。是说也,余窃疑之。尝读元明旧史,见刘长春、姚逃虚皆以世外闲身而与人家国事。况先生少为儒家之学,本董生国身通一之旨,慕伊尹天民先觉之任,其不能与当时腐恶之政治绝缘,势不得不然。
在儒家思想中,学术并非像西方一样,是一种知识的学问,而是一种行动的学问。学术研究,如果不能提升个人道德,并进而推己及人,促进社会道德、政治的和谐,便无价值可言。梁启超晚年说过,儒家道术千言万语,各种法门,最后归结为内圣外王。所谓内圣外王,即专注重如何修养健全人格,人格到锻炼到精纯,便是内圣。人格扩大到普遍,便是外王。因此,站在儒学境界中,学术与政治本是一件东西。所谓通儒,就是将个人与社会,学术与政治打通一片。
从1916年始,梁启超几度宣示脱离政坛。1920年开始其讲学生活,似与政治渐行渐远,也曾忏悔屡为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率。然而,终其一生,对政治从未忘怀,也未彻底脱离。晚年专注讲学,用意不全在造就几个读书种子,实是效法宋明大儒,培育学行俱佳的门徒,造就未来能影响社会政治与思想的一股势力。事实上,梁氏虽然设帐清华,外界却一直以研究系党魁视之,而划入研究系的要角,如张君劢、丁文江、蒋百里等人,无不与梁氏暗通消息。当大革命浪潮席卷大江南北时,由于对国、共两党政见深为不满,梁启超已在酝酿重出政坛,只是因病重而未果。梁启超讲学的深层旨趣,借用钱穆的话说:便是学术领导政治,学统超越政统。
中西文化之选择
趣味至上的人生态度,定位于通儒的人生理想,游走于学政之间的人生轨迹,这些因素又和梁启超的文化选择相互牵引,加深了思想变动的复杂性。像他这样的过渡时代的知识分子,在思想的形成过程中,西方的冲击无疑是一个关键因素,但是,同样不容忽视的是,他们本身继承的文化传统对其吸纳西学的深刻影响。
美国学者张灏指出,中国知识分子主要是从儒家传统沿袭下来的那套独特的关怀和问题,对晚清西方的冲击作出回应的,如果不对传统固有的多样性和内在发展动力有所认识,便很难真正理解这些知识分子在相同境遇下的不同反应。早在梁启超系统接受西学之前,他已承受了晚清思想界流行的各种学术流派的薰陶,这些传统思想元素,在西学的关照下,或者被排斥,或者被改造,或者相互融合。这个过程实际不是单向的,西学思想元素也同时经受中学的检验,或排斥,或接纳,或相互融合。
此外,在20世纪初叶,西方的社会政治、思想正在经历深刻的转变,兴起了一股反思近代文明弊端的思潮,延续至今,便成为反思现代性的思想传统。上述因素就加剧了文化选择的复杂性,在近代中国急剧变动的思想背景下,梁氏对中西文化问题的思考,常随时代风潮而波动,这是不足为奇的。中西学在他身上的碰撞、交融,并非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那样简单,反而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说梁启超流质易变,流质恰是其思想性格的譬喻,不当狭隘地认为是个人品性的缺陷。每读他《自励》第二首,总是忍不住在心里说:大丈夫当如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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