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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先生的生平事迹,了解他对于语言学所做的贡献,固然可以给人们许多激励和启发。但如果想对先生的学风有更深切的体会,想从先生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还是应该读他的文章。读先生的文章,首先感觉到的是文笔生动。现在的学术文章,常常是长着同一幅面孔,大多是一本正经的,让人读了犯困。先生的文章则不然,口语色彩很强,写得风趣,象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还时常穿插一些有趣的事例。如在《语言问题》中讲到四声的时候,他说“语言里头的音位性的声调的不同,不光是中国语言所独有的咯,并且也不是亚洲、东南亚语言里所独有的,非洲也有,美洲有一部分的红印度语言也有,中美洲、南美洲有的红印度语言,也用声调的分别。中美洲有些语言,有时就利用声调的不同,说一种象秘密话似的:元音辅音都不要了,就光哼这个调儿,就可以猜出来是说什么话——当然这也是有相当限制的,不能样样都那个样子,不然语言就用不着了——常常在讲价钱的时候,两个人你这么哼,我那么哼,哼到后来会知道价钱,旁边人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语言问题》60-61页)。当然,《语言问题》是他的演讲记录,基本上保留了他演讲时的说话风格,不同于一般的文章。但即使是他专门写的文章,虽然不像《语言问题》那样典型,但同样深入浅出。如《语言成分里意义有无的程度问题》有这么一段:“语言跟其他信号的所以有重复度啊,有两种功用:一个是为传达上的保障,一个是为收发者的方便。平常传达信息时候,半路上总有多少的扰乱,使收的人会收不到或收错了一部分。这种扰乱在消息论里的术语叫噪音(noise),这是广义的‘音’咯。比方一句话说一遍没听清楚说两遍或是换个说法再说,这都是重复的成分咯。或者这么说没懂清楚反复申说才听得清楚。所以没有语言不用相当的重复的成分,例如按某种计算法,英语的重复度是百分之五十。”(《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开拓和发展———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选》74页)仿佛先生就坐在你对面,正在跟你唠家常一般。吴宗济先生说:“先生治学非常谨严,写作一丝不苟,但文章全用口语,十分易读。先生的数理与逻辑学都是本行,而文章中从不用满纸公式以张声势。”(《赵元任学术思想评传·吴宗济序》)确实如此。
文章能写得生动,当然好,可以让人读得有乐趣。但对于学术文章来说,生动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说理清楚明白。赵元任先生的文章不仅生动,讲道理也讲得特别透彻,让人看了就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啊,原来是这样。比如,在《中国话的文法》的语音部分,先生讲:“咱们已经知道除了零声母以外,所有的声母都是辅音。这个零声母,大部分的人发音时,都有一点像辅音似的闭塞,或者发成无摩擦的舌根或小舌部位的浊通音。这就是为什么‘棉袄’mianao里的n跟ao不像英文的ranout可以连读的缘故。”就是说,汉语中的零声母音节前并非什么都没有,所以即使前一音节收辅音尾,也不能连在一起读,如“办案”banan就不能读成banan,而英语中类似的词前面就什么都没有,所以如果前面的词收辅音,就可以很自然地连在一起来读,如anaim与aname听起来读音相同。由于中国人习惯于在零声母音节前带一点无擦通音,在学英语时也一下子难以去掉,往往难以掌握英语的连读音。
先生之所以能把问题讲得那么清楚,很重要的一点是他观察敏锐,而且善于思考,能把日常生活中一些大家习焉不察的语言现象抓住,并做出恰当的解释。先生在文章中的举例,虽然看似信手拈来,却总是恰到好处,很能说明问题。比如《汉语结构各层次间形态与意义的脱节现象》一文,他举例说明羡余现象:“‘虽然’中的‘然’,原来的意思是‘如此’,现在只作为后缀,因而有了‘虽然这样’,‘虽然如此’这样的羡余形式,这种形式现在已属正常,说或写的人决想不到停下来注意一下其中的羡余现象而把它解成‘虽然然’”;又如讲混杂隐喻时说“但是在‘马上就开车走’这一短语中,不假思索,并觉不出哪点特别。其实‘马上’的字面意义是‘在马背上’,尽管‘马’和‘上’的语义活力都很强,说和听这一复合词的人只把它当作副词而不去注意开着一辆无马的车在马上走(‘走’还用脚呢)有什么不合适。”虽然文中并没有单独为“羡余现象”“混杂隐喻”等这类脱节现象下一个明确的定义,但只要看了这些例子和解释,大家都会清楚地知道它们究竟指的是怎样的语言现象了。
先生的文章,一般都会有很丰富的例子。上面的引文已经有所表现。他曾在《清华周刊》15周年纪念刊上发表过18条“赵语录”,其中一条是:“没有预备好‘例如’,别先发议论。”他的文章正是这一条的具体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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