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第125届会议将在深圳举行,这将是IETF来中国大陆召开的第二场会议。
作为最主要的互联网技术开发和标准组织,IETF负责制定互联网核心技术标准RFC(Request for Comments)。人们每天使用的电子邮件、即时通信、云服务、视频会议,几乎都运行在IETF制定和维护的技术标准之上。每年,IETF召开3次为期一周的线下会议,正是这些看似低调、在大众舆论中几乎无感的会议,持续塑造着全球互联网的运行方式。
近20年来,中国参与IETF会议的人数持续攀升,牵头和参与制定的RFC也逐年增长。这不仅为互联网核心技术的演进贡献了力量,也显著提升了我国在该领域的国际话语权。2026年,IETF再度来到中国举办会议,不仅让中国工程师在家门口与国际技术社群近距离深度对话,更标志着中国互联网技术界从持续参与到深度融入全球技术治理体系的里程碑时刻。
IETF:不是协会,也不是标准局
单从名称来看,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很容易被误解为一个类似国际标准化组织的机构。然而事实上,它既不是政府间组织,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会员制协会,而是一个长期存在、持续运转的工程师社区。IETF的核心关注点只有一个:让互联网更好地运行。这一看似朴素的目标,支撑了互联网多年来的高速发展。
互联网的构成十分复杂:应用种类繁多,协议种类不一,供应商众多,实现方式各异,加之全球化的跨地域覆盖—如果要让网络中任意两端彼此通信、相互理解,就必须采取同样的语言。这正是IETF承担的角色:通过对互联网体系架构和协议进行标准化,使得尽管供应商、实现与协议多样,各类系统仍能无缝协同工作。
1986年,IETF于美国圣地亚哥召开首届会议,宣告成立。其最初由美国互联网活动委员会发起,旨在为来自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ARPA)等机构的网络研究人员提供一个交流论坛。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互联网架构议题被分离了出来,专门进行早期的互联网工程研究。1992年,IETF进一步建立了正式的标准制定流程,从此不再依赖美国联邦政府的资助。
今天的IETF是一个松散的自组织群体,庞大而开放,由网络设计者、运营商、厂商和研究人员组成。IETF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任何人都能平等发声,且意见权重相同。这种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的组织关系,打破了传统以国家主导或以大公司主导的标准化组织的垄断,使技术创新精神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
IETF的决策自下而上发起。也就是说,人们自发聚在一起创建工作组,而不是由IETF的上层组织(IAB或IESG)提出应创建哪些工作组—“这叫做农村包围城市”,IETF的一位核心人物表示。IETF有几百个电子邮件讨论组,每天进行着技术讨论,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最具学术民主的地方—就算是初出茅庐的技术新人,也可以对技术大佬提出的草案评头论足。
IETF的标准成果以RFC的形式发布。RFC不是法律文件,也不具备强制性,却成为了全球互联网事实上的“技术宪法”。从TCP/IP、DNS,到HTTP、TLS、QUIC,这些协议的规范都以RFC的形式公开发布,任何开发者都可以实现。这种开放性使互联网技术避免被单一厂商或单一国家垄断,也为全球范围内的创新提供了统一基础。
2010年,IETF第79届会议在北京召开,由清华大学主办、中国互联网协会和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协办。
技术贡献决定话语权
在互联网核心技术领域,要在激烈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需要持续参与和做出贡献。在IETF中,技术的影响取决于参与的深度和创新性贡献。
在IETF中,话语权不是由国家授予的,而是通过工程实践“挣”来的。对于国家而言,RFC产出数量越多,通常表明一个国家在互联网核心技术领域的投入和积累越大。一个国家的工程师参与和贡献越多,其声音就越可能被听到,这将为该国争取更多制定标准的话语权,并对协议的发展方向产生影响。参与IETF并制定标准,是在互联网底层技术设计上获得更大竞争力的必由之路。
作为互联网诞生地,美国持续保持技术领先优势。美国公司和研究机构长期主导IETF标准制定,截至2024年8月,美国作者贡献了约75.55%的RFC(arkko.com),涵盖TCP/IP、HTTP、QUIC等核心协议,这些贡献保持了美国在互联网底层技术设计上的主导地位,美国厂商和美国高校的积极参与,也使全球网络标准往往符合美国的产品和技术路线。
在这一领域,我国近年来快速崛起,积极融入全球标准制定中。自1996年中国首篇RFC(RFC1922,清华大学《互联网消息的汉字编码》)发布以来,中国互联网技术界的贡献持续增加。近年来,中国参加IETF会议的人数稳居世界前五,来自中国高校、运营商、厂商的互联网工程师在IETF中的贡献日益凸显。
从IETF79到IETF125
中国向互联网核心技术发力
3月14日~20日,IETF第125届会议即将在中国深圳举办,来自世界各个国家和地区的互联网技术研究者将齐聚一堂,对各个工作组正在进行的话题进行面对面讨论。
2010年,IETF第79届会议在北京召开,由清华大学主办、中国互联网协会和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协办。这是IETF第一次来到中国。
16年过去了,现在,由中国大陆工程师牵头制定的RFC数量,已增至当时的十余倍。这一显著增长,源于中国技术社群多年来对IETF会议的持续参与、对互联网草案的踊跃提交与积极推动。正是在此过程中,中国的互联网技术人员完成了从学习、融入到贡献、引领的角色跨越—从标准的跟随者,稳步成长为全球互联网演进中不可或缺的共建者与影响者。
“参与IETF的本质,是为了培养能为中国和世界做出技术贡献的高水平人才。中国作为大国和网民最多的国家,如果不更加积极地参与IETF标准制定工作,只是跟在别人后面,就无法在未来的技术研究和政策制定中占据主动地位。因此,我国必须参与IETF工作,从而真正了解和把握未来互联网技术和服务的方向。”CERNET网络中心副主任、清华大学教授李星表示。
我国是互联网标准制定晚到的参与者,虽然近20年来一直奋力追赶,但与美国、英国、德国等国家相比,仍有较大发展空间—截至2026年1月30日,在全球九千多篇RFC中,由中国大陆作者牵头发布的RFC数量为209篇。
中国最早参与IETF大会是在千禧年之后,2004年,清华大学团队首次参加IETF第59届大会,拉开了深入了解互联网技术文化、攻坚互联网核心技术的序幕。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在对IPv6的研究与建设过程中,真正了解了IETF,了解了互联网技术如何产生、发展,以及如何在全球互联网核心技术领域中做出贡献,并实现互联网技术的自立自强。
中国从互联网大国变成互联网强国,核心是要在互联网技术和标准上取得突破。“从20世纪70年代到21世纪前十年,每个时代都诞生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技术—从NCP、TCP/IP、DNS和BGP,到HTTP、HTTPS。那么,当时间来到2026年,这个十年最重要的技术将是什么?会不会由中国人主导创造?我们共同期待。”李星展望道。
而要实现这样的贡献,离不开持续而深入的参与和投入。中国工程院院士、CERNET专家委员会主任、清华大学教授吴建平指出:“回顾中国互联网发展的三十余年,我们取得了重大成就,但在互联网核心技术的重视与投入上,仍远远不够。我们要看到现实、不断发力。未来中国互联网的发展必须锚定主线、守正创新,进一步加大对互联网核心技术的研发投入,为互联网核心技术做出中国贡献。”
互联网的多重支柱 国际互联网组织概览
互联网并非由单一机构设计或控制,而是由一组分工明确、彼此协作的国际组织和技术社群共同塑造。不同类型的组织在各自层面发挥作用,构成了互联网得以长期稳定运行并持续演进的基础结构。
在技术标准层面,多种国际组织共同定义互联网“如何工作”。国际电信联盟(ITU)是历史最悠久的全球通信组织之一,长期主导传统电信和无线通信领域的规则制定,其运作以政府和监管机构为核心。国际标准化组织(ISO)覆盖信息技术与工业领域的广泛标准,流程规范、周期较长,通常用于对成熟技术进行制度化固化。IEEE则代表企业协会主导的技术传统,其IEEE 802系列标准定义了以太网和Wi-Fi等关键底层技术,为互联网提供了稳定的物理层和链路层基础。万维网联盟(W3C)聚焦应用层,围绕HTML、CSS及各类Web API制定标准,保障万维网的开放性和互操作性。
与技术标准并行的,是围绕互联网公共属性展开的治理讨论。联合国支持的互联网治理论坛(IGF)并不制定具有约束力的规则,而是为政府、企业、技术社群和民间组织提供能够持续对话的平台。
在更贴近现实运行的层面,一些组织专注于保障互联网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亚太网络信息中心(APNIC)是五大区域互联网注册管理机构之一,负责IP地址和自治系统号的分配与管理,通过开放的社区政策机制维护互联网基础资源的公平使用。北美网络运营者组织(NANOG)则是面向一线工程师的技术社区,关注路由、安全、运维和故障处置等实际问题,强调经验分享和工程实践。
亚太先进网络(APAN)、欧洲的GéANT以及美国的Internet2都是以科研和教育为核心的高性能网络,为高校和研究机构提供跨国、高带宽的实验环境。
SIGCOMM等计算机网络领域重要的学术会议持续产出关于网络体系结构和协议设计的前沿研究,其成果往往在数年后进入工程实践和国际标准体系。
从标准制定到治理讨论,从运行保障到学术探索,这些组织共同构成了一个多中心、非单一权威的互联网生态。互联网之所以能够跨越国界、持续扩展,并在数十年间不断演进,正是因为这些以协作和共识为基础的组织结构始终在发挥作用。
也正是在这一体系中,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显现出其独特位置。它既不同于政府主导的标准机构,也不同于侧重议题讨论的治理平台,而是以工程师为核心,通过开放协作制定互联网核心协议。
来源:《中国教育网络》2026年1月刊
作者:陈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