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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学史上,重大发现在一开始都是充满非议的。由于科学界存在非议,所以相对论并没有得到诺贝尔奖,爱因斯坦得到诺贝尔奖的成果是他的次要发现——关于光电效应的光子解释。在量子力学建立过程中,更是充满了非议,爱因斯坦和玻尔之间的争论甚至持续了几十年之久。然而,非议不仅没有影响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成效,反而使得它们更加强劲地成长。时至今日,还有人在对相对论提出非议,这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从研究本身来看,科学活动的生机在于大胆猜测,所以理论必然要经过假说这个阶段。不经过假说阶段的论述,是对旧理论的复述,信息量很少或者没有信息量。假说是以一定的事实为依据并在一定的科学范式下形成的,因而与虚幻的臆想有别;同时假说又带有猜测性和试错性,因而与成熟的理论有别。即使是成熟的理论,也还是相对真理,还要经受挑战。所以论文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完善,而在于是否有新思想产生。
开拓性文稿除了思想不为世俗观念见容之外,还不可避免地会有失实之处,尽管这种失实并非像作伪性文稿那样系主观故意而为,但往往被人作为排斥异见的根据,将不成熟的新思想冠以“伪科学”。而期刊主事者只要缺乏社会责任,就会对这类论文尽量规避。于是很多期刊倒是“干净”了,但也就平庸了。大批大批的空洞文章避实就虚侃侃而谈,这些文章造就了不少“专家”和“学者”,结果是难以计量的科学资源被浪费。
中国科学的真正危机不是作伪性论文的频现,而是平庸性论文的泛滥。作伪性论文在任何国家都难以杜绝,这种事件的发作频率即使稍高一点,只要社会有足够的良知,也是很容易被揭穿的。但平庸论文的泛滥则会使社会的良知麻痹起来,因为这类论文本质上也是不合格论文,它以无可非议的面目在社会上畅行无阻,让人通过单纯的文字积累获得相当的声誉,其示范效应是创新精神的第一杀手,同时也是滋生不端行为的温床。
期刊编辑有两大任务:一是阻挡失实内容,二是发掘创新思想。两相比较,应该是后者的意义大于前者。如果把关注重心置于前者,就很容易窒息探索空气,泯灭科学精神;反之,如果把关注重心置于后者,讨论和批评就有发展的空间,失实内容也就不会得不到暴露。有失误也有生机的期刊,肯定优于没有失误也没有生机的期刊。如果科学期刊仅仅满足于没有错误,那么它实际上已经远离了科学,在历史长河的激流中早晚会销声匿迹。
科学没有绝对正确,有不足和有非议是论文的常态,求全责备不是对社会负责而是不负责。期刊追求圆满的心态可以理解,但事实上做不到。在高度分化又高度综合的大科学时代,任何期刊都很难完全准确把握论文信息,可严格要求的只能是对硬伤进行识别。应当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发表作伪性论文主要是作者的责任,发表平庸性论文主要是期刊的悲哀。论文的价值评判要有一定的时间期待,不去除浮躁情绪,科学创新断无指望。
国家已经把“包容性增长”作为社会发展的指导思想,在这里“包容”主要指参与经济活动和分享经济成果的机会均等,其核心是维护社会生态的平衡,所以对科学发展也是适用的。从期刊来说,要尽量集纳各种观点,从作者来说,要平静面对各种意见,从社会来说,要宽松看待各种失误。总的来说要包容各种非议,只有这样才能营造“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氛围,保护创新性思想露头。
(欧阳志远: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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