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哲学学者李侠谈信仰:科学不能承受之重
《中国科学报》:世界上有一些国家笃信宗教,在极度贫困中,创下了极高的幸福值。代表幸福的信仰与代表进步的科学是不是鱼和熊掌的关系,人类为了信仰是否要牺牲进步?
李侠: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的确在很多宗教国家,人们在极度贫困中自我幸福感并不低。这中间涉及两个问题,一个是宗教与信仰的关系。宗教是一种信仰,但不是唯一的信仰。因此,近代欧洲科学兴起的四百年,也是宗教不断被科学挑战的四百年,科学的祛魅作用,加上时代发展方式的变化,最终宗教无可挽回地衰落了,但这不能否定人类对于信仰的需要。因此,仍然恪守保守宗教,是造成他们落后的原因之一。
第二,关于幸福感,有一个公式:“能力-欲望=幸福感”。科学无疑极大地提升了人类的能力,而在能力不足的情况下,极大地削减欲望,是这些国家感到幸福的原因。
《中国科学报》:这实际上涉及到宗教、科学、信仰三者间的关系。
李侠:这三者间的关系,也涉及到人类生活的三个领域:公共领域、社会领域、私人领域。这三个领域各自有着不同的需求。从以往的历史看,宗教曾给人类带来灾难,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它过度侵占了人类的生活空间,完全主宰了公共、社会、私人三个领域。在遇到科学的挑战后,它逐渐退回到本应归属的私人领域。
而科学则应该属于社会领域范畴,如果在击败宗教后,反过来占据宗教曾占据的全部三个空间,科学也会像宗教一样,给人类带来灾难。
《中国科学报》:宗教是一种退化的信仰,科学无法独自承载终极关怀的重负,您认为在当前信仰危机的呼声中,我们是否有能力寻求新的信仰?
李侠:我认为短时间内难度很大。我们与自己的传统文化割裂得太久,曾经取代传统文化的共同信仰,由于没有体现出对于现实的人的真切关怀,也随之没落下来。那些曾经维系我们精神的共同规范,在错位与扭曲中,今天都已经开始崩溃。曾经,人们还信仰过权威。权威在先民时代,代表着可以预知未来、与神灵沟通的“先知”,这种信仰,也曾经安抚过人们对未来的恐惧之心。
在权威的力量已经被消解的当下,消失的不仅仅是权威的专断性,更为重要的是它的拯救性。我们身处于一个快速变动的时代,人类第一次如此近地与“三不”社会相遇:不可靠、不确定、不安全。拯救的力量来自哪里呢?
危机真切存在,在建立起新的信仰前,我们能不能寻求一种替代品呢?我近来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认为真理是一个不错的替代品,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真、善、美有机组合的三元结构。
对真、善、美,我是这样理解的:真,是人对外在世界的认知,与人类自由相关,标度着人的存在状态;善,代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怀,对至善的追求是幸福的源泉;美,是对自我内心的关怀,它能带来一种心灵的愉悦。
如今的社会正进入个人化、私人化的社会,信仰的多元化是一种必然趋势。但是无论一个人持有何种信仰,如果能以真、善、美的标准,经营好自己的私人生活领域,那么目前所谓“信仰危机”的核心——关怀危机,是可以平安渡过并得到改善的。这个三元结构也是对科学“非人性化”部分的一种很好的补充。
刚才说了尼采的伟大之处,是他没有抛开艺术,而人性化的艺术,使他的命题有着自我纠错的能力,到今天看依然合理,我说的三元结构,实际上也是把他的命题,变成了三盏明灯:科学、艺术、至善。
其实,在要不要建立起新的信仰这一问题上,我自身也有些矛盾,从人类历史,特别是从科学与宗教的对阵中,不难看出,当新的信仰诞生、被接纳、被推崇后,必然会有扩张的危险。因此,我也担心,一旦新的信仰打跑了科学(像科学打跑宗教那样),并扩张起来,人类又会面临什么呢?信仰应该是自生自发的产物,而非人为设计所强加。
从历史的角度看,人类的思想史就是一直在寻求信仰、建立信仰,在信仰的平衡与失衡中,探索着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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