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激发学习者生机勃勃的学习动力和生命力--从关注“教”到更加关注“学”
教育中有两个元素,一是老师的“教”,二是学生的“学”。对这两个因素的关系进行分析,我们会发现教育的目的不是“教”,而是促进学生“学”;教师的“教”只有通过学生的“学”才能真正呈现为教育生产力。学生的“学”是决定因素。陶行知先生将这种关系概括为:“我以为好的先生不是教书,不是教学生,乃是教学生学”。美国心理学家罗杰斯(Carl Ransom Rogers)在其经典短文《我对教和学的思考》中,更强调“学”的重要性:“我终于感到,唯一能对行为产生意味深长的影响的学习,是个人发现并把它化为己有的知识。这种化为个人所有并同化到个人经验中的自我发现的知识,不能直接传予他人”。
“因材施教、分流培养”主要是“教”的方针,不是如何促进“学”的方针。“教”的方针强调老师要充分了解学生的个性、愿望、目标、智力和非智力因素,根据这些因素采取不同的教学方法、教学手段,提出不同的教学要求;强调不要按照一种目标--比如说单一的学术目标培养学生,也要关注学生的职业需求等。1994年“北京大学改革与发展纲要”这样表达:“高年级要根据学生的志趣、特点、学习状况和工作趋向分流培养,努力探索应用学科的实际工作能力的培养”[6]。
在互联网出现之后,在基础教育阶段西方出现了一些有趣的个案,再次凸显出“学”的重要性,凸显出学习者生机勃勃的学习动力和主动性能够造就何种创新者。
《中国青年报》记者李斐然在《那些改变世界的科学少年》一文中介绍了两位年轻的创新者。一位是泰勒·威尔森,这个少年在没有政府资助情况下独立建造核反应堆,还发明了新型核辐射探测器,以高出数百倍的灵敏度取代了现有设备。另一位是15岁的美国中学生杰克·安德拉卡。他的叔叔因癌症去世,安德拉卡因为好奇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胰腺癌”,互联网就给了他很多答案,这是种五年存活率只有5%的疾病,由于人类检测早期症状的方法昂贵又低效,误诊率超过30%,所以确诊时病人已到晚期。他立志找到更高效准确的方法,于是他在学术期刊网站上阅读大量专业文献,还利用一个涵盖超过8000种蛋白酶的数据库寻找癌症标志物。在尝试了超过4000次以后,终于找到了判定癌症的标志物,并设计出利用纳米技术快速检测癌症的实验方法,发明了便宜又可靠的癌症试纸[7]。
以上个案中,基于互联网的自我学习以及家长、学校对这种自我学习、自我探索的宽容和鼓励是重要因素。这种因素同样出现在比尔·盖茨和乔布斯的中学和大学阶段。他们不是“因材施教”的结果,因为没有老师判断他们的“材质”并采取不同的教育;他们也不是“分流培养”的结果,因为当时无法预见他们属于那种流向。他们身上,凸显出学习者生机勃勃的学习动力和生命力。
“个人专业”的概念同样如此。
教师提出的知识组合以教师的学识和经验为基础,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因而自然会构成本科专业主体。然而我们不能否认,教师的经验和学识仍然有局限,教师基于对既有知识的熟悉因而会代表既有范式,这会形成对学生想象力的束缚和创造力的制约。
认识到以教师为中心提出知识组合所存在的问题,就必须允许学生自我建构知识组合。学生提出的、来自学生视角的知识组合可以称为个人专业。在这个大的分类名称之下实际蕴涵了知识组合无限的方式,其内涵是充分发散的,是独特和个别的,是与既有范式疏离的。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允许学生自己设计自己的课程体系与知识结构,有特别兴趣的学生如果从现有专业中找不到完全符合自己兴趣的专业,他可以从现有课程中选择一些课程,形成一个围绕特定知识领域的课程组合提交委员会讨论,经过审核后开始学习,完成计划后可被授予个人专业学位。哈佛大学也设有类似专业,称为特别专业(Special Concentration),该校每年毕业生1500左右中大约25人按个人专业毕业。
由于个人专业有严格的审核程序,学习也较为困难,因此毕业生很少,但这一类型专业的存在为具有特殊兴趣学生的发展提供了特殊的成材途径,为社会准备了具有特殊知识结构的个人,也为学科的未来发展提供了试验机会,因为个别学生的专业设计在未来很可能成为新的学科。
个人专业在高等学校能够得以设置,需要两个条件,一是高等学校的组织设置有类似住宿学院这样的机构;二是需要国家政策允许高校自主设置这类专业,学生可以获得这样专业的毕业证书。
韩国国立首尔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Seoul)是韩国最优秀的大学,该校“通识教育学院”(College of Liberal Studies)成立于2008年,2010年9月就迅速开始了个人专业的设置和探索。当年该学院确定专业的学生有312人,其中31人创设了个人专业。这些专业的名称非常有趣,如“拉丁美洲宗教学”、“衰老研究学”、“和平与统一学”、“法律交流学”和“文化记叙学”等。从这些专业的名称就可以看出年轻学子所拥有的创造力[8]。
改革开放以后北京大学培养出许多优秀校友,其中黄怒波、李彦宏、俞敏洪和华大基因的王俊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从他们的成才历程中,我们大致可以有一个粗浅的认识:他们不是“因材施教”的结果,因为当时没有老师判断出他们的特殊“材质”并采取不同教育;他们也不是“分流培养”的结果,因为那时还没有老师可以预见他们现在的创造性流向。认真研究马云和马化腾,也会有同样的感悟[9]。他们身上,都同样凸显出学习者生机勃勃的学习动力和生命力。
“因材施教、分流培养”强调了“教”的因素,但忽略了学习者要成为什么人。在“因材施教、分流培养”之后,我们需要持续反思我们的教育,我们是否给予学生足够的挑战?是否激发起他们的好奇心、持续的学习和探索欲望?是否使他们具有生机勃勃的学习动力和生命力?当他们具有不同于传统的构想时,我们如何保持宽容并提供足够的支持?这是对北京大学本科教育的挑战,也是对中国所有高等学校的挑战。回应这种挑战的本科教育包含以下因素:
- 个人专业的创设和发展。
- 由于住宿学院对于个人专业组织所具有的天然优势,在学术性学院之外可以建设一个住宿学院,这是稳妥、积极的改革方向。
- 导师制的深入发展和更为普遍、深入的师生交往。
- 弹性学习年限的普遍化以及减少招生人数。
- 选修课比例的增加以及专业方向的灵活性。
- 更多的辅修/双学位专业选择。
- 新模式下“第二学士学位”的教育发展。
- 互联网学习(如慕课)、混合课堂和传统校园学校经验的整合。
- 教师和学生对无限可能的想象力、宽容和鼓励,学校相关制度的建设。
参考文献:
[1][6] 王义遒(主编).文理基础学科的人才培养[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27-31,48-49.
[2] 孙燕君,卢晓东.小班研讨课教学:本科精英教育的核心元素--以北京大学为例[J]. 中国大学教学,2012(8):16-19.
[3] 卢晓东. 破除状元招生观,清华北大谁为先[N]. 科学时报,2010-05-11(B10).
[4]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Statistics(NCES).Classification of Instructional Programs(CIP2010).
[5] 卢晓东. 我们是否把握了住宿学院的本质[N]. 中国教育报,2012-09-30(02).
[7] 李斐然.那些改变世界的科学少年[N]. 中国青年报,2013-04-03.
[8] 卢晓东. 个人专业韩国为何领先[N]. 中国科学报,2012-05-16(B1).
[9] 卢晓东. “读书过多无用论”值得认真聆听[N]. 中国科学报,2012-11-28(B1).
[本文系教育部高教司委托项目“高等理科改革调研”课题研究成果之一]
(本文原载于《中国大学教学》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