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

　　[顾明远]：各位代表，在发言之前我首先说明一下，今天这样一个会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中国教育网要搞一个座谈，希望我谈谈高考的一些意见，我想随便谈谈。

　　恢复高考已经30年了，回想30年以前我当时在师范大学担任教育处处长，可能在座的大多数都通过了30年高考的，我那个时候是主持我们招生的工作，北师大招生的工作，所以也参加了一些工作。应该说文革十年对教育来讲是一个空前的大灾难，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学校制度被搞乱，考试制度也搞乱了，高考制度被破坏了，1970年中央部门院校开始招生，但是采取的是推荐的方式，没有考试，全社会普遍有着一种教育无用论的思想，全中国成了一片文化的沙漠，那时候什么书都不能看，只有毛主席的文章，鲁迅的文章，我们那时候也是没什么看的，就看鲁迅的文章。

　　直到1977年邓小平同志提出恢复高考，据统计文革开始到恢复高考10余年当中，高中毕业生共计有四千四百四十五万八千人，到1976年共招生二十一万七千零四十八人，也就是积累了四千四百二十余万人没有能够上大学，如果按照65年招生指标不变的话，十余年也应该早十八万人不到，且不说70年以后招生了21万是否合格，那几年里头招了一些生，招了21万人，高校这十年真正到工作岗位我们断岗的有20年。

　　1970年6月27日当时中共中央批准清华大学关于招生试点的报告，包括各地招生的条件是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具有三年以上实际经验，年龄20岁左右，有相当于初中文化以上程度的工人、农民、解放军，办法是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相结合，这一年部分高等学校开始在招四万一千八百七十人，当时高校招生没有举行统一考试，这说明当时不重视文化知识。当时把知识分子都推到了无产阶级的对立面，下面还有一些政治运动也把这些知识分子推到了罪恶的深渊，严重挫伤了学校和知识分子的积极性。

　　1972年周恩来总理曾经召开了一次中国大学和外国院校的座谈会，提出要加强基础理论教学和基础学科研究，当时北大校长就提出要加强基础研究，学校开始整顿秩序，72年的时候高考，干部都解放了，但是1973年四人帮又发动了运动，教育制度又出现了回潮，一个小学生的日记，我们学校本来很好，慢慢恢复了，一个小学生日记被江青批，结果北京市所有的中学，都把学校的椅子、桌子、黑板都砸了。当时我当革委主任兼支部书记，一开始的时候我给我们领导打报告，我们没有师道尊严，通讯批下来了，重新检查，报告不合格，这下子不要紧，我们本来是最后再乱的，人家都乱完了我们最后又乱起来了，乱了几个星期，最后慢慢才平息下来。

　　1973年有一封信，信中说为了实现他小时候的理想，希望各级领导在这次考试中能对他这个小队长加以照顾，但是当时辽宁省委书记读了以后，将原信做了修改，令辽宁日报发表，辽宁日报写道，该学生物理、化学考试交白卷，然而对整个大学招生的路线颇有见地，发人深省。国家第二个问题就是严重的后果，首先高等学校招生，招生的工农兵学员文化层次太低，科教所写了一篇高等学校试办补习班的报告，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只占20%，初中程度的占60%，相当于小学程度的占了20%。为此北京市提出按照学院的实际文化程度和专业的不同要求，有重点的为学院补习半年左右的文化基础知识，北京市打的报告。但是这一举措本来是补救一下工农兵学员文化不高的举措，但是这个举措在1974年也被指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回潮，这是第一个严重后果，文化层次太低。

　　第二，败坏了党风和学风，污染了整个社会风气，1972年5月，这也都有事实根据的，不是光凭印象，1972年5月1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杜绝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中走后门现象的通知，通知指出有少数，实际上何止少数，那是多数干部利用职权违反规定，采取内定名单，指定选送，授意录取，甚至有请客送礼，弄虚作假等不正当手段，将自己亲属或者老上级的子女送去高等学校。

　　第三，不仅高等学校学员的文化层次太低，而且教师的素质也很低，中小学校一片混乱，学校陷入瘫痪的状态，受害最深的是青少年学生，他们不仅没有安静的学习环境，而且深受读书无用的毒害，以为读书、不读书是一个样。当时进到学校以后，我后来84年年底，85年我回到北师大当教育科学主任，副组长兼文科组的组长，那个时候我们天天到乡下去开门办学，所有的学生，就是工农兵学员到了大学也不好好读书，要不到工厂，要不到农村，要不到部队，我们的工作就是到下头去看他们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那时候中国人民大学和我们师大合并，党史系、经济系现在很有名的宋涛老师那时候我们都很熟，就是在昌平那个地方，我们去看。一种知识无用的理论蔓延。

　　第三个问题是拨乱反正，国家要建设，建设要人才，但是当时教育界的混乱状况确实难以满足国家建设的要求，人们正在忧心忡忡的时候，邓小平提出恢复高等学校入学考试的主张。这么一个举措就把读书无用一扫而光，从此中国大地重新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关于小平同志的决定现在有很多说法，其实我想也不完全是谁提的意见，但是小平同志早有这种想法。小平同志的主张是经过调查研究得出的，早在1975年9月26号邓小平在听从教育部部长汇报提纲的时候就说，现在有一个危机，不读书。

　　75年的时候四人帮还没有粉碎，那个时候小平同志出来主持了一段工作，这个时候听取教育部部长汇报的时候说现在有一个危机，就是不读书。9月25号在农村工作座谈会上又讲，现在相当多的学校学生不读书，这也不符合毛泽东思想，毛泽东反对的是教育脱离实际、脱离群众、脱离劳动，并不是不要读书，而是要读得更好。粉碎四人帮以后，邓小平就把科教方面放到重要的位置，邓小平提出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说我们要实现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跟上去，发展科学技术不抓教育不行，要办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要经过严格考试把最优秀的人集中在重点中学和大学，1977年5月24号座谈会上就讲的。

　　后面还有一段话，要办重点中、小学、大学，这是历史的必然，我认为现在大家都在批判办重点中学，光从现在的教育公平来讲重点中学应该逐渐消亡，但是在我们教育资源非常贫乏的情况下，集中一批资源办重点中学、小学、大学我觉得是有必要的，对于我们培养人才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1977年8月邓小平同志召开教育工作座谈会，在会上他讲了六个问题，首先讲了今年要下决心不要再搞群众推荐。当时教育部门思想不大解放，中间有一个争论，1977年6月29日到7月15日在太原召开的高等学校招生工作座谈会上他继续提出群众推荐的招生办法，直到邓小平同志明确指示恢复高考以后，教育部在8月13日到9月25日再次召开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制定了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招生办法是自然报名，统一考试，地市抽贤，学校录取，省市自治区批准，恢复高考从此开始。全国可以说一片欢腾。这一年报考人数是570万人，学校招生是二十七万三千人，高等学校录取考试统一考试可以说像一股强劲的春风，把读书无用论思想一扫而空，使青年人看到了希望。

　　高考至今已经30年，高等学校招收的学生2000多万人，为我国现代化建设培养了大批人才。目前国家的骨干几乎都是恢复高考以后高等学校培养出来的，有些已经快要退休了，我的学生第一届的高考学生有好几个已经退休了，但是他们在这三十年中做了很大的贡献，而且现在还有一批在岗的他们都是30年中间考进来的学生，统一高考改变了社会风气，为现代化建设培养了人才，推动了社会进步，功不可没。

　　第四个问题，谈谈深化改革的问题。恢复高考到现在30年，虽然为社会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也暴露了一些缺点和弊端。恐怕这个高考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刘海峰教授刚才也讲了，大家都是全国关注，现在全国对高考的关注已经超于常规了，这次高考学生忘了带准考证警察跑家里头去取，学生找错地方了，警车去专门送，北京有个学生送了两次，高考的地方跑错了，警车给他送了两次，我觉得这样的学生到大学能学好吗？连考场都不知道，你说全社会关心是应该的，这么一个关心法对学生没有好处。我觉得值得思考。考试作为选拔人才的手段就有公正、公开的特点，但是缺点也是很明显的，首先一次考试很难考出学生的真实水平，所谓一次考试定终身，使一些真正有才能的学生可能因为一次失误遗憾终身。其次，对教育会起到一些制约的作用，容易束缚学生的思想，把学生束缚到应对考试的轨道上，我们现在讲所谓的应试教育。

　　第三，由于我国地域发展差异很大，采取全国统一考试的办法造成地区间的不公平，因此高考的改革呼声越来越高，我觉得还有一个，就是我们这样的考试如果不改革，不是说不要考试，如果不改革，这样的考试对于我们培养人才，培养创新的人才确实是有作用。所以对于高考我们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的功绩是无可非议的，有些弊端，有些缺点也并非高考自身，有一些问题与我们当前社会问题有一些密切联系，社会就业和我们的文化传统，和社会的思潮联系在一起，高考竞争的激烈实际上反映了社会就业竞争的激烈。虽然我们大学毕业生，包括研究生毕业生都不能保障人人都能就业，但是不管怎么样大学毕业进入机构总要比高中毕业多得多，他的职业也总要比没有上过大学的人职业要优越得多，所以高考的竞争实际上就是一种社会就业的竞争。

　　[顾明远]：近几年来高考扩招毕业生就业出现了困难，但是大学的学历总是比中学毕业的学生机会多的多。我们这个文化传统不能不考虑，我们传统文化里头总体来讲，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我们的传统文化是优秀的，但是不是没有落后的东西，所以今天大家都讲弘扬中信文化传统文化，我觉得应该加上两个字的定义，就是优秀，我们要弘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如果不加上优秀两个字，全都归为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我想对于我们现代化没有什么好处，对现代化的建设没有什么好处。因为我们传统有很多落后的东西，性别歧视，男尊女卑，因为中国文化根基是中华社会，中华基础，讲人情，我们高考有很多你看国外的一些做法，推荐或者是考察学生的思想品德，我们没有考核的一些办法，虽然有，比如说做义工，表示他对社会的爱心，随便哪个单位都可以给他开个条子，他在我们这儿做了多少个小时的义工，中国的文化就是讲人情，现在走后门的人都讲人情，这个在我们这里行不通，跟我们的文化有关系。

　　我的结论是高考一时还不能取消，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取消，还不是一时，但是要改革，我认为高考在高等学校还没有普及以前，这个普及了恐怕还有重点高校、非重点高校选拔的问题，目前我们社会上惟有高考是最公正、公开的一个办法，目前还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取代，广大的家长也认同高考，因此高考影响到千家万户，高考还是要保留，但是也要改革，不能说因为保留就不要改革了，还要改革，改革就要积极稳妥，因为它关系到千家万户。高考的考试内容方式上都需要进一步改革，有利于学生的个性和创造能力的发展。

　　今年有四个省市已经着手了改革，比如江苏、广东、山东、海南四个省，有一些自主招生的学校也在尝试改革，上海复旦大学自主招生考试我觉得值得关注，去年自主招生招300个学生，复旦大学，报名的5800人，入围的1200人，然后他们组织了150名教师口试，每一个学生的口试要经过五个教授，每一个教授口试15分钟，也就是说第一个学生可以和五个教师座谈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可以发挥自己的想法。这种做法应该说成本太高了，不可能普遍推行，1200个人用了150个教授，那要是12000人怎么办？这个情况太多，仅仅是一个试点。同时今年我看到报道讲，复旦都小年了，今年报考复旦的人大大减少，不知道为什么，分数线跟他们报名的第一志愿差不多1：1，他们副校长讲今年是小年，也有很多原因，可能有很多学生不敢报考。

　　[顾明远]：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海又出现了一个个性化辅导班，你不是个性化考试嘛，教师要面试嘛，我就出了一个个性化辅导班，提高了学生思辨能力和口才的训练，对付这种自主考试，所以中国的社会真是了不得，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以高考怎么改革他下面都有办法来对付你。由此想到，如果我们教育思想观念不改变的话，什么改革都没有用，这种思想观念的转变不仅仅是教育的思想观念，更重要的是做人的观念，对社会责任感的观念。现在某些学校的校长和老师办学不是为了培养人才，而是把上学作为招揽学生，处处用应试的办法来对付高考。

　　因此我认为高考招生改革应该从三个方面入手，这是我个人的想法。首先要从思想观念入手，要让全社会认识高考是一种选拔人才的考试，不是评价学校的标准，选拔人才人人有责，教育主管部门有责，学校有责，教师有责，教育主管部门有责任公开、公正的选拔真正的优秀人才，学校教师有责任把优秀的人才推荐给大学，而不能想尽办法以此充好，像有些不法企业一样。现在说保送，我保送以后的都是哪些人保送呢？就是能考上面大学、不能考上大学，这种边缘人物给你送来。

　　第二，有一个地方考生要三年三好，他只有两年三好，差一年，这个校长就叫另外一个学生，跟他说那个学生他是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你三好学生的头衔没用，你送给他吧。你说这样的保送生能招吗？所以就不大招保送生了，还是考试。所以我们老师和校长要有责任心，没有这种责任心，没有这种诚信，以次充好怎么把学生送上去？其次要改革考试的方法，有一些省市改革的力度可以大一些，现在北京上海的高考的录取率达到了70%左右，就是高中毕业生录取率70%以上，这是北京上海的情况，有的已经达到了80%，这些地区高等专科学校招生可以不参加高考，这样子可以解放一部分人，这次我到上海去，上海教育部主任跟我讲他们经过教育部批准，十几个高专、高职是提前招生，我忘记这个数字了，他跟我说一个数字，他说去年招3000个人，报名的是12000多人，今年招5600人，报名的是20000多人，说明一部分家长看到自己的孩子不一定能上到本科，不一定有能力上所谓本科或者重点学校，他觉得上高职就行了，提前招生他就提前报名了，能够有一个上学的机会也很好。这个我觉得应该想办法解决，这样就不用让这些人陪着考重点大学，这个我想是不是要改革？解放一部分学生。

　　[顾明远]：另外高考我觉得可以分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基本学院水平的考试，考最基本的知识，英国的考试我想值得我们学习，英国普通的考试最基本的就是像我们会考似的，考试合格以后就可以升入高等学校，第二个层次，是高级学业水平考试，按专业门类考少数几个课门，考试合格以后可以升入我们所谓二本以上的学校。第三种考试就是重点学校的个别考试，像复旦的口试似的，用三种层次解决考试的问题。这样考试次数虽然多了一些，考试的成本可能要增加，学生的负担也会增加一些，但是考试的机会多了，学生的心理负担会减轻，我觉得现在考试的负担不仅仅是学习负担，还有很大的是心理负担，为什么学校里头考试的时候学生紧张得，有时候考试一进考场就发抖，紧张得要命，考不出正常水平，为什么还有另外一种中学的现象，叫第十名现象，本来平时考第一名的可能考试就考第十名，考第十名的可能考试就能排第一名。我有一个外孙五年以前到大学的时候，他就是十名左右，在北京一个学校，他不敢报清华，也不敢报北大，包括复旦，结果考得很好，被复旦录取去了，结果四年毕业，今年美国一个大学录取了他。所以我想家长的心理要平静下来，学生的心理要平静下来，减轻心理压力，考试次数多了我们机会就多了。

　　我是解放以前考大学的，那时候是联考，北大、清华、南开、师大，头一年报考清华我没考上，考建设系，最好的系，没考上，第二年再考了师大，当了人民教师，也不错。而且我头一年不仅是考了这个，也还报了一些其他的，第二年考师大了我还报了理科，因为我数学比较好，但是，物理、化学学得很不好，因为当时解放以前我们是黑板上课，从来没看过什么仪器，我们又是农村，什么汽车拐弯的时候要倾斜，有一个斜的角，我都不懂，因为没看见过汽车，所以物理没考好，但是数学很好，考师大，到师大报到了才看到大连也把我录取了，可以考多个学校，虽然考试次数多了但是没有心理负担，因为他机会多了。我觉得是不是也可以参考，因为我们现在毕竟解放以前考生还是比较少的，不像现在一千多万的学生组织考试确实很难，但是你分散开来，把他分到各个省就少了，把他当做各个国家来看待，我们分到各个省是不是也就很简单了，我觉得还是可以考虑。

　　[顾明远]：第三，除了高考考试方式以外，还可以改革考试的内容，考试的内容不仅仅关系到能否选拔真正优秀的人才，还关系到中学课程和内容，考试内容影响到素质教育的推进，考什么教什么已经成为学校的潜规则，但是学校的科目不能过多，不能课程当中的科目门门都考试，那样学生负担就会很重，因此这是一个矛盾。要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最好就是坚持温总理去年在教师节和教师座谈的时候谈到的，我们考试要综合性、全面性、经常性。温总理去视察一所小学和老师座谈，就谈到评价的问题，考核要综合性、全面性、经常性，这是温总理讲的话。近年来高考的内容也在不断改革和完善，我这里没有专门研究考试，但是我看到一些我觉得还是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总之高考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事，关系到千家万户，高考改革既要积极，也要稳妥，逐步试点，不断研究，一定要坚持公开、公正的原则，尽量听取各个方意见，及时改正。想凭着我们中国人的聪明才智，这个问题也是能够逐步解决的。我对高考确实缺乏深入的研究，因此只能谈一点肤浅的意见，供大家参考，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