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出发前,他的POSE
赵九合,我的朋友,现在我将遵从你的命令,写一篇东西记录你的特奥会之旅。
那是2007年10月3日的晚饭之后,你坐回到宾馆房间的大床上,习惯性地捏一捏胸前松弛的肉,再摇一摇写有“我行你也行”的扇子,很正式地向我提出一个要求:“姐姐——啊呸,哥哥——”你总是犯这样的小错误,习惯性地让“姐姐”脱口而出,“哥哥,你给我写一篇日记吧。你这么写——赵九合,冒号,丽丽姐姐,谢谢照顾我,谢谢理我,带我吃饭。对了,还有杨燕,贾思蕊。”
“丽丽姐姐”今年26岁,上海人,游泳队最年长的选手,特奥会期间让你得以感受体贴,尊重,爱。知道吗,你们之间的关系让我嫉妒。
10月6日晚,已回到北京的我接到你的电话,你说自己拿了金牌,并感谢我陪你住了几天,照顾你的生活。记得吗,高兴的时候你多次唱起“五星红旗,你为我骄傲”(原始的歌词似乎应为“我为你骄傲”),现在,赵九合,我也为你感到骄傲,尤其让我欣慰的是,你心目中原来不仅有姐姐,也是有哥哥的啊,一个长你20岁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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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过脑瘫。”特奥会期间,当赵九合得到身边人特别的关照,他会显得不好意思,呢喃着说出这个事实,以便帮助对方了解他为什么行动迟缓、吃力。
出生大约四个月以后,北京孩子赵九合被发现发育异常,抱起他时,腿是完全弯曲的,肌肉没有力量,整个肢体软得如同面条。后来大体可以确认的是,一种医学上称为ABO溶血的疾病,导致先天性脑瘫,严重伤害了赵九合的身体和智力。婴幼儿时期的赵九合,抵抗力弱得可怜,按其父的描述,这孩子“住过北大医院的所有病房”。而在5个月时一次几乎致命的严重痢疾中,短暂的窒息可能令孩子的智力发育雪上加霜。
被誉为中国小儿神经学科第一人的林庆教授曾认为,赵九合当然的命运,就是终生躺在床上。好在没有人放弃努力,无论是父母(他们放弃的仅仅是生育第二胎的念头)、康复医生还是陆续出现在赵九合生命中的其他天使。5岁的时候,这努力初见成效,赵九合可以晃晃悠悠走那么两步了,就如同刚刚破蛋而出的小鸡。
赵九合面对的另一重苦难,来自眼睛。由于双眼视网膜色素病变,屈光不正,他从童年起就再难摆脱眼镜(目前他的左右眼眼镜度数分别为1250和1100,此外还有500度的散光),眼疾导致他的视线极其狭窄,只能看到眼睛正前方的物体,几乎没有任何余光。假如把一枚奖牌挂到赵九合的胸前,他即使垂下头,也很难看得清。
家里请了按摩医生,后来又请了一位“姐姐”,希望身体机能和智能的奇迹在赵九合身上发生。此后,一些细微的进步让人欣慰,不过对于父母来说,它还是太过缓慢了。“小时候,为了锻炼茜茜(赵九合的小名),我们让他靠着墙站立,一会儿功夫,他就烦躁起来。”母亲后来领回一只小狗,除了让孩子解闷,也希望追逐小狗的乐趣增加赵九合的运动。
生理上渐渐接近于成年人,而心智还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最近几年里,赵九合的父母眼看着孩子成为这样一个矛盾体。不过某些时候,他们也只能尝试着安慰自己:这孩子是幸福的,健康的,他只不过是让生命更多停留在自己的童年。
在赵九合的性格中,我找不到哪怕一丁点任性、孤僻、顽劣的因子。据母亲说,有极个别的时候,赵九合情绪不好,会用手揪自己的头发,但不会有歇斯底里的暴躁。这是一个可爱的男孩,无论与之相处几天的我,还是陪伴17年的母亲,都很容易忽略他智力上的缺憾,而被他生命中散放的快乐、单纯、坦诚、爱所感染。
2004年,赵九合的父亲放弃了在欧洲12年的创业,回到北京安心照顾孩子。有这样一个活得如此简单的儿子,也帮助他重新审视着人生的意义。“这是我的小兄弟。”带着孩子东游西逛时,他喜欢这样做介绍,而茜茜通常也很配合,伸手到老爸腋下或腰间抓一把,捅一下,尽显“兄弟”的亲密无间。
当赵九合因为什么事突然兴奋起来,他会双腿下蹲,腰身的扭动比四肢稍微剧烈一些,然后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和小拇指不太自然地翘起,嘴里还大声喊一句什么。这个动作被重复三遍以后,我终于听清楚那句话:“非常6加1,嘢!”原来是模仿电视主持人李咏。
某些时候,赵九合喜欢模仿电视里的语调,比如他会以“俗话说得好”作为表达的引言,当对方竖起耳朵等他说出某段俗话,却发现接下去的内容与“俗话”毫无瓜葛。
在母亲眼里,赵九合不擅长爱的表白,但并不缺少爱的表达。“有时我身体不舒服,他悄悄端来一杯水,放到我身边,也不说话,扭头就走了。”由于平衡能力及肌肉控制力所限,水杯接触桌子会发出“哐”的一声,它在此刻不显突兀,只会让母亲备感温情。
你很难判断赵九合的智力水平,某些方面,他好像尚不如三岁的幼童,某些方面,他可能强于七八岁的孩子,甚至在某个细节上,这孩子有超出常人的身体机能。
“有时候我在书房翻书,在卧室玩耍的茜茜会问:‘爸爸,你在看书吗’,书页的响动多轻微啊,他居然听得见。”赵九合的父亲说,这孩子还具有对声音极强的分辨能力。或许我们可以认为,上帝给了这些孩子有限的智慧,作为少许的补偿,又让他们在某个方面天赋异秉。就如同电影《雨人》中的雷蒙敏感于数字,《阿甘正传》中的甘长于奔跑和乒乓。
“我拿金牌了。”10月5日的傍晚开始,走下领奖台的赵九合开始向他遇到的每个人发布这个消息,包括志愿者、宾馆服务员、队友,也包括那些外国选手以及路上的陌生人。他迈着很严重的外八字步,肥胖的身体微微摇晃,口齿也不很清晰,绝大多数时候,他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诧异的目光,要么是躲避,要么是敷衍的祝贺。
除了在形象上有所诉求的政府,上海特奥会在中国还鲜有人关注,对于这项平均每个参赛者可获两枚奖牌的赛事而言,也很难奢求谁去在乎赵九合那枚金牌的分量。不过赵九合没什么好遗憾的,他的兴奋如此真实、简单而长久,实在该惹人艳羡才是。
得第一、拿金牌是值得高兴的,赵九合的头脑里只有这个朴素之极的概念,其他的意义在他这里没有意义。有中国选手比赛时,别的队友高喊着加油,赵九合坐在看台上,使劲摇晃着手里的可乐瓶子,看泡沫涌出,乐在其中,偶尔他没来由地喊一嗓子,居然是“北京队加油”。
代码为6M0D9的特奥会选手赵九合,神情、举动、言谈皆异于常人,在中国运动员中尤其显得special——他总是喜欢与人亲近,总是无视他人的冷漠,他很容易被比赛场馆里有限的几部专业摄像机、照相机追逐。
10月5日下午的M07组25米蛙泳决赛只有两个人参加,17岁的中国选手赵九合和26岁的乌干达选手道格拉斯,比赛中后者还被DQ(取消成绩),赵九合的金牌拿得没法再轻松了。不过他赢得了与自己的较量——由于临时学习了新的出发技术,成绩由前一天预赛的43秒24提高到37秒86,惊人的飞跃。
这飞跃多么适合被看作某种象征,象征生命的无限可能,它不是发生在相邻的两天之间,而是发生在赵九合宝贵的青春期。
2003年,赵九合由母亲带着,前往欧洲探望在那边工作的父亲。有一次,一家人在紧邻多瑙河的公路上遭遇小麻烦,汽车撞到了树上。父母忙着下车处理意外,却险些引发更大的意外——赵九合不见了。
父亲呼喊着跑下路基,看到远处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胖子在河边摇晃行走,那正是他的宝贝儿子。他一边飞跑,一边眼见着“羽绒服”栽倒下去,在冰冷的河水里沉浮。
“叫爸爸!叫爸爸!”把赵九合捞上来以后,父亲焦急地喊着,孩子却仿佛只经历了一个小烦恼:“爸爸,我的鞋没了。”
这次惊吓使赵九合父母获得的意外惊喜是,他们发现孩子对水并不惧怕,甚至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回到北京后,赵九合的母亲又听说游泳锻炼类似水疗的效果,很适合恢复肌肉的机能,于是她在游泳的时候带上了孩子。水池里,赵九合戴着游泳圈,用肉乎乎的小手“啪啪”拍起水花,他的快乐与其他嬉水的孩子并无区别。
在儿子就读的培智学校,赵九合的母亲接触到关于特奥的故事——美国前总统约翰·肯尼迪有一位智障妹妹,1960年代初的美国,家有智障孩子就如同不光彩的事情。1962年,肯尼迪的另一位妹妹尤妮丝·肯尼迪大胆地向社会公开了“家庭秘密”,1968年,尤妮丝创办了第一届特奥会。有人如此赞美这个伟大的时刻——对于某些智障者而言,自此,“在凄凉苦痛的沼泽里,有光闪耀,有光进入”。
母亲希望这束光也能进入赵九合的世界。尤其令她振奋的是特奥会秉承的信念:运动必将增进智障者的勇气、机能与快乐。
2004年,在家长的陪同下,赵九合前往福建三明参加游泳集训,头顶的天空开始无限延伸,在此以前,他的世界如此构成——几十平米的家,私家车的空间,几十平米的培智学校的教室。
除了游泳,赵九合的生活中还出现了高尔夫、台球、篮球,这些项目都让他着迷。在韩国举行的一次东亚特奥高尔夫赛中,他赢得了个人技能亚军,以及长久的内心荣耀。
体育训练与日常康复活动的显著区别在于,它多少有那么一点“残酷”,它要尝试挑战身体的极限,而运动量的增加,使刺激不断强化,赵九合身体里一些沉睡中的脑细胞、肌纤维,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召唤。
2004年,由于参与特奥运动的需要,家人带赵九合测了一次智商(IQ),结果为美式28,属于亚白痴(25一下即为白痴)。一个当时的小故事,比28这个数字更容易描述赵九合的智力水平。一次在外吃饭,父亲为了锻炼赵九合的交往能力,备齐与账单相符的钱,让孩子去前台付款。餐桌到前台不足30米,赵九合摇摇晃晃走过去,又摇摇晃晃被服务员领回来,服务员说钱款缺了50元。饭店前台有两个收银员,父亲问赵九合:“你把钱交给了谁了?”赵九合迟疑地抬起手,指向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而是旁边的一台冰箱。
现在的赵九合依旧没有钱的概念,但他不仅可以区别人与冰箱,甚至可以区分“好人”与“坏人”,普通女人与漂亮女人。电视里出现留着人丹胡子的军人,他冲着我大叫“日本人,这最坏了”;更神奇的一次,电视剧里刚闪现出一个挑染过头发的东方脸孔的男青年,赵九合就肯定地说“韩国人”,我随着剧情看了半天,发现那是一部国产电视剧,但被“指认”的那个角色居然真的是韩国人。
在上海浦东游泳馆,赵九合让专程前来探望他的俞慧耕老人感到吃惊,“刚接触这孩子那会儿,他几乎没法与人沟通,而且说话时眼睛是不看你的。”俞慧耕是前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校长,中国第一个音乐启智实验班的创办者,2001年开始,赵九合在她的班上学习了3年的钢片琴。俞慧耕说,音乐和体育都对智力康复大有裨益。
“快给姐姐打电话。”坐在宾馆房间里,无论是看电视或是闲聊,赵九合每隔几分钟就会重复一遍这样的请求。他还可能像本文开头描述的那样,以“姐姐”称呼其他人,或者只是独自坐在床上轻声叫着“姐姐”。
参加完特奥会的开幕式回到宾馆,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赵九合没有什么倦意,“丽丽姐姐好像不高兴了”,这事儿让他非常郁闷,以至于忧心忡忡地问我:“她会自杀么?她要是不在了,谁照顾我啊?”
焦虑随即入侵了赵九合的梦境,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他说自己梦到了毒蛇,要吃他的丽丽姐姐。
梦境的恐惧实质上并非指向丽丽姐姐的,反倒更像是指向赵九合自身。很显然,这个17岁的大男孩对自己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某些时候,当我或是冯丽丽鼓励他独立下楼梯,独立在餐厅挑选食物,他会低着头嗫嚅道:“我太弱了。”
事实上,丽丽姐姐不是生活中出现的第一个天使。在赵九合北京的家中,一个叫作小敏(化名)的家教兼保姆已经与其共处了8年。平日里,赵九合习惯于钻进小敏姐姐的怀里撒娇,而非母亲怀里。
在与姐姐们的接触中,赵九合会伴以一些抚摸、拥抱的亲昵动作,无疑,这与那种普通的孩子式的依恋有所不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坐起身问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姐姐会娶我吗?”
对于丽丽姐姐,对于小敏姐姐,赵九合的表达方式夹杂着紧张、羞怯与幸福,就如同电影里的阿甘,当童年女伴珍妮对他照顾有加,一种暧昧的情感便很容易生发出来。
亲近生活中出现的姐姐们,甚至在电视里看到漂亮女孩子也会大喊“美女啊”,这是赵九合最近一两年的变化,差不多就在青春痘爬满白嫩面庞的同时,青春的烦恼也悄悄占据了赵九合的内心。
父亲还清楚记得去年发生在一家餐厅里的对话。当时邻座有一对青年男女也在吃饭,言谈举止很是亲密。赵九合笑眯眯地凑到父亲耳边:“爸爸,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搞对象。”父亲感觉赵九合是在明知故问。
“老爸,那我能搞对象么?”
“当然可以。”
“那我能生孩子么?”
“可以。”
“那孩子会得脑瘫么?”
……
时至今日,父亲仍惊诧于赵九合那次连贯而富有逻辑的发问。孩子肯定有他自己的复杂心事。
“对于孩子的婚恋,有什么想法么?”我问赵九合的父亲。
“茜茜现在家里的‘姐姐’小敏,相处八年,实在是非常有感情;若不是有亲属极力反对,小敏甚至想过嫁给茜茜。当然了,最现实的方法,也许是去山里找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孩子,愿意陪伴他。至于要不要后代,暂时不去考虑。”
他暂时不去考虑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关于茜茜的就业,关于茜茜失去父母的那一天,他都只能逃避。“没办法,不敢想以后的事,只能做阿Q。”赵九合的父亲叹息着,“对于我来说,真的是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身为家长,他说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提高赵九合的智力,以及生存能力。假如说还有一点奢求,就是社会的文明程度会突然飞跃提升。
“现在几点了?”赵九合随时可能向身边的任何人问时间,而且仅仅几分钟以后,他会再问一遍,紧接着问第三、第四、第五遍。当我与他在宾馆房间相处一个上午,他一直盯着电视似懂非懂地看节目,却并不耽误把这个问题重复至少20遍。
后来我才发现,除了星期,他缺乏其他的时间概念,甚至不知道10点与10点半的先后顺序。赵九合的父亲认为,“现在几点了”只是孩子与人搭讪的方式,并不意味著他在关心时间。
生活中有老爸老妈,有小敏姐姐,但是似乎并不足以满足赵九合的交流愿望。“晚饭后听说要带他到楼下玩,茜茜会早早站到门口等着,像是怕我变卦。”在父亲眼中,儿子对外部世界的态度是“极其渴望”。
另有一些被当作隐秘的心事,赵九合更愿意告诉家里那只白色小京巴,比如他会摸着小狗的尾巴倾述:“NIKE,我今天不高兴。”
孩子当然渴求交流,可惜现实对赵九合的家人有点残酷——封闭他的世界会带来痛苦,打开他的世界则无法避免伤害。“他拉着别人的衣襟喊‘哥哥’,喊一声没回应,喊两声三声还没回应,孩子就算智商低,能不伤心吗?”赵九合的母亲说,她尽量把周围人的冷漠解释为“人家工作忙”,她不希望给孩子呈现一个过于真实的世界。在北京的时候,她喜欢带赵九合去北京语言大学,因为那里外国人比较多,他们往往会更有爱心,愿意与智障孩子交流。
赵九合的母亲说:“和普通人不同,智障孩子的人生是一条直线,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他沿着直线走下去。”
2007年夏天的一次遭遇,几乎让赵九合无缘上海特奥会。中国特奥游泳队在湖南益阳集训期间,两个智商大大高于赵九合的队友以欺辱这个小胖子取乐,欺辱行为渐渐升级,到后来竟包括用烟头烫胳膊,击打生殖器。
被父母接回北京的最初一段时间,赵九合对周围的一切多了几分警觉。不过在得知欺辱自己的两个大男孩也被遣返回京,赵九合竟哀求父母,“不要批评他们”,“我已经疼过了。”
还要不要送孩子参加特奥运动,赵九合的父母苦恼了很长时间。不过比起这样的偶然性伤害,另一些漂浮在赵九合周围的阴影更让人忧虑。
仅就交流而言,赵九合在这个集体里竟也困难重重。中国特奥游泳队共有56名队员,而真正有耐心陪赵九合说说话的,只有他要求我在“日记”里感谢的三个姐姐。
对了,很有必要说说赵九合的这些同伴。
在多数人眼中,智障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事实上,自闭症,脑瘫,唐氏综合征等不同的疾病,在患者身上呈现不同的特征。游泳队汇聚了多种类型的智障青少年,而大家的智力水平亦是差异巨大。在中国特奥游泳队中,赵九合是智力最低的三两个运动员中的一个,自理能力差,因此真正显得有些special。不知是否确实得益于锻炼,队内多数运动员的智力让人感觉接近正常,或者说基本看不出异常。
特奥运动要求参与者的智商要低于70,但它并不以智障类型区分人群。特奥会的比赛规则,会利用预赛区分运动员们的能力,决赛则把水平接近的人(原则上成绩差距低于10%)分在一组。远不止一名队员在私下里表示,今天比赛要游得慢一点,言下之意,得避免决赛被分到强组,似乎只有这个场合,他们才愿意与那些智能明显低于自己的孩子为伍。
特奥运动绝非净土,我们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但应该对此并不感到诧异。所幸的是,对于虚假与欺瞒一类的事情,赵九合还缺乏感知能力。
在东方时尚之都,赵九合的队友们追逐着荣耀,向看台上的鲜花和笑脸挥手,特奥会,这是太过绚烂的十天,而回到现实生活的时候,他们的境遇将令家人深陷忧虑。某位运动员的父亲颇有感慨地说,对于这些智障者而言,上海的特奥会之旅,就相当于“去过一趟天堂”。
父亲这次没有去上海陪赵九合游“天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筹备即将开业的餐厅。这将是一家公益性的餐厅,旨在为智障者提供工作和实习的机会,“或许在旁人看来,我也成了一个傻子”,赵九合的父亲早就做好了赔钱的打算。他与妻子商量,餐厅的名字叫“手拉手爱心餐厅”。
赵九合的母亲自认为也是一个富有爱心的人,她还曾两次救过别人的命,某些时候因命运而喟叹,她会这样劝慰自己:恰恰因为懂得爱,上帝才把这个孩子安排给她。
就在特奥会开始前,母亲得到一个新的坏消息:赵九合被查出患有一种目前世界上还无法医治的眼疾,全中国也仅仅才发现了30例。医生说,这孩子随时可能丧失已很有限的视力。“他可能面临双重残疾,将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啊。”母亲极力抑制着眼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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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特奥会开幕式时,每个运动员都发一个小手电筒。赵九合带回来三个,躺在被窝里,还忍不住把玩一番。那天半夜我起身如厕,为了不打扰赵九合的睡眠,我没有开灯。这时,竟有一束微弱的白光打到我的身前,是赵九合从被窝里举起了手电筒。
亲爱的赵九合,那么也请你记录下我的感谢,感谢你照亮我生命的某一瞬间,某一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