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瑞乐是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现代中国研究中心主任、人类学教授、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专家、前法国驻我国香港总领馆文化参赞。
日前,他在中国农业大学发表演讲,从人类学与哲学的视角出发,对中西方的文化与宗教以及中国的儒家文化进行了阐释。
儒家文化与宗教的联系
杜瑞乐在开始时先回顾了儒家文化和西方宗教究竟发生了什么关系。
他认为,儒家文化和西方宗教发生联系有其历史偶然性。150年前,当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相遇时,历史的偶然性就有了相对必然性。在中国知识分子眼里,西方的概念已经内化了,儒学是现代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部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在东西方文化中存在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况。中国知识分子考虑一些西方概念的时候,从某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一个自我分析的过程、一个反省的过程。因为都属于中国现代意识的一部分,只不过儒家文化是原有的,西方宗教是外来。
然而,杜瑞乐提到一个非常悖论的现象。即在西方的文化里,宗教就是西方的概念,是近代西方的概念,过去西方文化里也没有宗教的概念。之所以在欧洲在17世纪以后开始有宗教的概念,有一些前提值得考虑,即这个时候的欧洲处于一个有宗教性也有非宗教性的空间。在17世纪以后,欧洲开始和东方文化有了联系,特别是中国文化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那时候,欧洲的知识分子的概念里没有一个想象的、理想的中国,因为中国是一个没有宗教但是有道德文化根基的国家,这就使得欧洲知识分子开始考虑怎么会存在一个没有宗教的国度。在考虑欧洲之外的文化,特别是中国这种文化时,有宗教性的空间和没有非宗教性的空间就纳入他们的视野。所以说,在欧洲知识分子眼里,这种存在是有一点悖论的。
因此,在注意到中国文化和自身文化的差异之后,西方才建立了有别于中国文化的近代宗教观念。
儒家文化不是宗教
对于儒家文化,杜瑞乐认为其并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些文化碎片包含意识形态、学术或哲学方面的,民间的文化意识、价值等,是一个分散的非整体的文化。儒家文化有其独特的文化传承,这种传承以多种形式存在着。如现在的孔庙、书院、祭孔大会等。其中一个比较特别的就是举行成人礼仪式。
谈到研究儒家文化时,杜瑞乐表示,所谓“儒家”是一个相当含糊的概念,基于西方基督教社会对其自身理解而形成的“儒教”概念则更不易把握。有时它们过于宽泛,涉及到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有时又过于狭隘,仅指“士大夫”阶层的文化。
他认为,可以从政治生活、个人的智识参与以及民众的行为模式等多个层面来进行探讨。
目前所谓的新儒家则主要指的是儒家的哲学方面,这是中国近现代以来中西思想碰撞的结果,也与西方学术制度在中国的移植有着密切的相关。五四以来的近代中国的一个特征是对儒家文化的主动放弃,新儒学虽然是对这种反传统的一种反动,但它非但不是革命性的反叛,而且实际上其信奉者都持现代主义的态度。
正因如此,今天的儒学被纳入到了大学体制当中,以“哲学”的身份被重新阐释。而这样一种“独立的”哲学,最终能否与儒家的“士大夫”的实践相分离、与传统的儒家文化的仪式行为相分离,还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新儒家面对的问题
杜瑞乐强调,在谈论新儒家主义时,有一些问题是值得注意的。如“哲学”这一概念来自现代西方社会,由日本传入中国。当儒学被归类为哲学以后,其形态发生了很大改变。目前,在现代学校体制中的儒家哲学里,所谓的儒家“哲学思想”从传统的儒学体系中被人为地分离出来,儒家特有的师生关系、仪式行为、身体实践等都被剥离了。
杜瑞乐表示,形成于20世纪,以在全球化的现代语境下弘扬儒家思想为己任的新儒家学派与西方思想进行了极为有益的对话。事实上,他们努力的目标在于要让西方人承认儒家思想也是“哲学”,承认儒学并非仅仅是一种文化、一种实用的智慧,而是和西方哲学、宗教一样具有超验的维度。但是,以当代西方哲学概念表述出的新儒学的“历史性”的欠缺、在大学制度中传统儒家生存条件的消失,都是新儒家所要面对的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