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会同清华大学几位教师与参加英语应试辅导后获得高分的学生座谈,学生告诉他,比如阅读理解部分,老师说看不懂没关系,可以用“分类法”、“排除法”等等,从给出的ABCD四个答案反推过去蒙。老师还为学生支招,如果实在不会做或者来不及答题,就一律填上C,选C蒙对的几率最高。
孙复初跟清华几位老教师还做了一个对比实验:把学生选对答案的试题,用另外的方法去考,或者让学生讲讲这些试题的意思。结果发现,许多题目学生根本没有看懂。
“标准化考试不仅不能提高学生的英语应用能力,反而“约束学生的思维能力、表达能力和创造能力”
有一次,孙复初看到一道选择题,觉得A和B答案都对。于是去请教当时的外语系主任。系主任也觉得两个答案都可以。他们又去请教外教,外教也持同样的看法。令孙复初不解的是,课堂上却非要把B否了。
“语言不像数学,一加一就等于二。语言那么多种多样,简练的语言、委婉的语言、隐讳的语言……一个意思可以有十几二十几种表达方式,为什么非要用僵化的方式来约束学生呢?”孙复初质问,“学生不会说自己的话,只会写与标准答案相同的话。”
去年2月,《南方周末》登出对孙复初的访谈:《标准化考试可以休矣》。
3月,一位从事教育测量研究的学者在媒体上发表了另一种观点:“如果有人用菜刀伤了人,需要追究的是用菜刀伤人的人的责任,而不该去责怪菜刀”。“四六级考试功大于过”,只是这把“菜刀”被误用了。
对此,孙复初很不认同。他说:“标准化最不适合语言教学。语言教学不能用标准化的思维,两者天然地冲突。”
他认为,标准化考试必然导致学生语言能力的下降。“有人说,中国学生汉语水平普遍下降,是由于英语的冲击,其实同样是因为标准化考试”。
“几十年前已经解决的问题,现在怎么又成了问题?”
孙复初最初开始学习语言,是在抗战时期母亲带着他逃亡的路上。随身行李中,母亲斯霞惟一不舍得丢弃的,是一包儿童读物。
逃难间隙,母亲就通过读故事书来教他识字。当他认识一些字了,便要求他写日记,或者给远方的亲戚写信。
这位著名的儿童教育家这样在长子身上实施她的语言教学实践:随课文分散识字,字不离词,词不离句,句不离文;在识了一些字后,就想办法让孩子应用。事实上,在她后来几十年的小学教学生涯中,她也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在她从1958年开始实施的小学试验班里,二年级的学生可以认识2000多个字,读了174篇课文,还可以写几百字长的作文。
颠沛流离中,孙复初跟着母亲从3岁学到6岁。第一次上小学他就直接被分到了五年级。
母亲的语言教学经验,对孙复初产生了极大影响。“英文与中文学习的规律是相通的。”他强调。
孙复初回忆,上世纪40年代,他在南京上中学时,当时的中学英文老师就是按照同样的规律进行教学。
那时,中学生孙复初英文课上读的是英文原著,高二时,他们的教材便是原版的《林肯传》。老师要求他们大声朗读课文,背其中的好句好段。他和同学还被要求用英文回答问题,用英文写日记、写作文。
中学生孙复初那时常常使用英文。除了课堂上用英文听课和交流之外,学校在某些课程上使用英文原版教材,要求他们用英文做习题,写实验报告。
考大学时,英语考试也跟平时学期考试一样,只是要求答几道问答题,然后“哗啦哗啦”写篇作文交上去完事。“管他什么作文题,拿起笔来就能写。”他说。
孙复初的夫人郑老师,那时在天津上中学,各校采用不同的教材,“我们英文课就是读《项链》、《灰姑娘》什么的。”郑老师说。初三时,她和同学已经能用英语编小戏剧在圣诞夜里演出了。
尽管没有“好记星”、复读机、电子词典等现代工具的帮助,两人都在中学即掌握了基本的英文应用能力:写信、写日记、读报纸、读原著,开口能说。
两人考入清华大学土木系之后,学校不再开设专门的英语课。但用原版教材上微积分等课程时,学生们没有语言障碍。“不管来自沿海城市还是内陆小地方的同学。”孙复初肯定地说。
然而到了上世纪90年代的清华课堂上,孙复初让大三的学生用英语翻译“画一条线,平行于AB边,垂直于CD边且与CD边相交于O点”,全班竟没一人能胜任。“画”用哪个词,“平行”怎么翻,没人知道。
“为什么以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反而做不到了?”孙复初不解,“我们曾经有过搞好英语教学的经验。”
孙复初当年在中学班上,英语水平属中上。后来,这位土木工程系的毕业生竟成了清华的英文老师。据他说,靠的基本是中学打下的底子。
然而令孙复初不解的是,“几十年前已经解决的问题,现在怎么又成了问题?”
他在清华课堂上的学生们,已经学习英语多达9~12年,却依然没有掌握基本的应用能力,开口说不了话,读不了英文报纸,用英文上课,语言障碍很大,不得不在大学里继续上1~2年的大学英语必修课,甚至读到研究生,还要补基础英语。
在孙复初看来,对于非英语专业的大学生来说,大学英语教学该走的路子,应该只是目前已开设的英美文学选读、英语写作、诗歌欣赏等各种选修课,而不包括现有的“大学英语”。
“从教材的编排到教学方式,跟中学差不多,成了中学英语的延伸,这是个怪胎。”孙复初说,“反过来说明,我们的中学英语教学效率实在太低了。”
孙复初发现:“英语课变成了学习期限最长、周学时最多、考试最多、财力和精力投入也最大的一门课。”
“他们学得很苦味”,与他当年不同,学生们现在都忙着机械地做题、背单词、啃词汇,以及语法重点和难点。语言学习被“肢解”了。
孙复初所在外语系的一位教授,辅导自己的女儿学英语。他对孙复初抱怨道:现在中学里讲被动态,要讲那么多形式。讲虚拟语气,也那么多用法。那是专门搞语言研究的人才探讨的呀!
“大潮流下,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办?”
在孙复初一家三代人中,“我们不是被这样教育过来的”。郑老师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们的双胞胎女儿,虽然“文革”中都“上山下乡”去了,但恢复高考后考入大学,“还没有开始推行标准化考试”。
而两个外孙,却全程体验了这个时代的教育。
在他俩还没上小学之前,外祖父孙复初已经在北京的课堂上发现学生们开始做模拟题,而外曾祖母斯霞在南京也发现,小学生的书包越来越沉,她都拎不动了。
有感于此,1989年,由斯霞口授,孙复初执笔,在报刊上呼吁:“减轻负担,救救孩子们!”。
“有些小学毕业班学生,不但午饭后要到校做作业,晚饭后还要写到10点多,比我们大人还辛苦。连一些老师也感叹道:看到学生这么苦,我们也于心不忍。但是学生升学靠分数,评价老师靠分数,衡量学校靠分数,我们只好违心‘抠分数’。”文章写道,“我希望各级党政和教育部门的领导同志:评价学校千万不要只看分数和升学率。”
“我们教学的对象是活泼的人,是有思想个性的人。看不到这点,就会把儿童当成装灌知识的容器,儿童就会处在被动的地位。”文章说。
尽管1990年前后,全国推行素质教育,但孙复初两个外孙跟他们的同辈,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减轻负担。
一个亲戚的上初二的孩子,刚开始学习物理,便拿了一道物理练习题来请教郑老师,郑老师一看,竟是她大一时做的习题。
郑老师在清华从事人体运动力学研究,为“神舟”系列设计假人。两个外孙读小学和初中时,她辅导起来还能胜任,但到高中时,这位清华教授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清华大学数学系一位教授告诉郑老师,高中的数学题,有时连他也做不出来。
大外孙很聪明,读四年级时就喜欢就某些论题跟老师辩论,结果被罚站。有段时间,这个孩子考试成绩下降,家长会上,老师从排名最后的开始点名,挨个数落家长,弄得孩子的妈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由于看不惯当下的应试教育模式,有时郑老师试图为两个正读高中的外孙矫正一下学习方法,“作些补救工作”。但外孙们会大嚷:“来不及啦!”最后甚至连郑老师的女儿、孩子的妈妈都发话了:“您不能这么教他们,这么做题太慢了。”
“大潮流下,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办?”孙复初迷惘地问。
他家一个邻居的女儿,本来想从海外回国发展,但考虑到国内中学生学习现状,为下一代人的教育着想,一直滞留在外不敢回国。
几年前,孙复初从《南方周末》上读到,黄冈中学一位毕业生将这所高升学率的高中称为“地狱”和“集中营”。他当即给母亲斯霞打电话交流。
斯霞叮嘱他:“我现在是走不动了,你们是当老师的,一定要替孩子呼吁!”这位年近90岁的老人生气地质问:“不是一再说了要减轻负担吗?怎么都不听呢?”
事实上,孙复初这些年按照母亲的嘱咐一直在呼吁。“一有机会就到处讲,跟中学教师讲,跟校长讲,跟教育官员讲。我到处不断嚷嚷,不屈不挠,不过可能收效甚微。但是我决不罢休。”不过,他却不敢对自己的外孙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