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流存在,听得见水声,但我却感觉不到。
这种感觉并不完整,也不精确,但在我初接触鲁迅先生和他的作品之时,确也存在过。偏见源自误解,误解又因为无知。当跨过知与不知的隔膜,真正地从作品走进去,再从人生走出来,把他珠串般文集中一颗颗心血与汗水的成果,对着光仔细端详,对这个伟大的人和他个性卓然的作品感悟顿深。
有人说散文诗集《野草》中,困居着诗人鲁迅的精魂。鲁迅是诗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诗人,这一种气质比之后来他所具有的许多身份都更适合去主宰他的内心世界。诗人总喜欢去寻找一种象征的自然之物,来寄寓自己的精神和痛苦。一个生活在现实中的诗人最容易去思考的问题就是:是我生活在我的文学中,还是文学寄居在我人生的角落里。最容易怀疑的是自己是生活在虚幻中,还是生活在现实中。
理想和现实的冲突,那么多的不可能,那么多的变幻,让人仿佛置身梦境,但现实又是如此清晰,生活又是如此逼真,在这种虚幻的模糊和逼真之间挤压也如梦如幻的“野草”式的宣言。
在《野草》中,我喜欢读题辞,我觉得这一篇是灵魂在散播清香,散播诗人的气味,是从容不迫的本质之音,是信心十足的总结;其他的篇章虽真实,但都不过是生命在艰难困苦的境地中焦急的释放罢了,不从容、不平静。
题辞是一个比喻,一个人的比喻,用灵魂作诠释,所以诗魂袅袅。鲁迅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是一个诗者的矛盾。诗人是时代的歌者,歌颂逝去的幸福,当下的困惑,未来的快乐,但生活中的危机让诗人背上了沉甸甸的现实。如何在文学的理想和现实的痛苦中穿梭,是作文还是做人,亦或为人生而文学,这是让鲁迅的灵魂也反复拷问自己的。
鲁迅对自己的生命的过程充满了信心,相信生命过程的丰富,是生命走向崇高的必然之途。做人就要做个内心高尚而丰富的人。正是这种对生命过程的关注,使得鲁迅在文学和人生的表面化矛盾中更多地从文学走进人生,以人生来包纳文学。这样一来,文学和人生在表面的波涛汹涌之下,有了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和从容,以从容自信的心去仔细珍惜生活过程的机会,体会生活的居心叵测,并用文学作为载体来具化、物化这种生活、奋斗着的快乐,这样便成功地在“好好活着”的过程中,创造了真实而快乐的文学。这样的原因,让我在读鲁迅时首先是真实,真实的心态,真实的困惑,真实而细小的快乐。这种快乐的文字,很细小,但如果放在时代的版图之上,就会产生一种放大的共鸣,撼人心魄,这就是人生的美丽和文学灵魂的魅力。
人总要经历生老病死的轮回,人生下来的那一天,便只有两个前途——生活的过程和生命的终点。终点是对人生的召唤,把什么样的理想放在那里,人生的脚步就会蜿蜿蜒蜒地跟随到那里。“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非无可朽腐。”毁灭是一种目标,“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将自己的躯体也放在毁灭的目标之上并放声大笑,跨过了自我的前提,才能真正地超越自我,这是一种凤凰涅槃式的升华的理想,在这种舍我而存精神的理想之前,我们可以窥见鲁迅的一种人生取舍的标准,这种价值标准和确立和抉择,不是一种对社会的失望,而是一种烈火重生的信心和勇气。这两点正是我从鲁迅的文中、人中,所发现的两点最夺目的钉子,连接起了一个字字句句坚锐而独立的文字世界和一个个性而执著的人生世界,是鲁迅世界的格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