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30日中午,神农顶下起了入秋来的第一场雪——那一天,范献龙花了8个小时坐车走了165公里的路来到巴东县城,将本可以留在武汉市的户口迁移到了这个神农架林区松柏镇……他说:“留下来,让大山的孩子多一丝走出去的可能”
“为什么我能有支教的毅力,是因为我感到自己有改变一个孩子命运的能力。”——范献龙
范献龙个子不大,身高一米六八,瘦瘦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黑色的半框眼镜。他讲话时语速比较快,普通话里夹杂着些许荆州地区的口音。
遇到我们不明白的地方,他会打着手势给我们讲解。他的手明显有在神农架冻伤的痕迹,但谈起那个地方,他总是滔滔不绝。遇到记者不明白的地方,他习惯说“举个例子吧” ,然后用他独特的设问方式问你“你见过武汉元旦之前下过雪吗?神农顶9月30日就下了,估计要到‘五一’才化。”
偶尔,他也会跟你打趣,会说因为山太高了,手机的信号在那里,真的‘移动’了……
2004年,为了改善农村教师队伍结构、给农村学校注入新鲜力量、弥补当前农村初高中教师严重短缺,湖北省教厅实施“农村教师资助行动计划”,从本省各地普通高等学校选派306名应届本科毕业生到农村乡镇学校任教。
2004年7月10日,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国际法专业2004级毕业生范献龙在报名参加湖北省第一届“农村教师资助行动计划”时,他一定没想到去神农架的路是那么的远,那边生活是那样的艰苦,山是那样的高——尽管他自己也来自农村。
从武汉到宜昌,下兴山,转道巴东,汽车开始在Z字型的山路上盘旋着,缓缓翻越海拔3000多米的华中第一峰——神农顶。经过20多个小时的颠簸后,范献龙落脚在海拔七、八百米处,到达他所要任教三年的的下谷坪中心学校。
世人选择神农架,多是因为它的原始、神秘和美丽,范献龙选择它,则是因为那里的教育需要他。20多个小时的路程,范献龙在只在转车的时候休息过片刻,在车上,22岁的他,不知道用三年的时间来践行一个梦想,算不算长……
山村的贫困这让他心情沉重
“你站在这座上上,可以很清楚的听到对面山的讲话,但你走过去,往往需要八九个小时。山路很窄,开不了大车,只能开面包车,当然,最好有那种四轮驱动的吉普车,否则卡住了,大家还得下来推。”
来神农架半年,范献龙的眼镜度数减了50度,他说这得益于大片大片的森林,满眼满眼的绿。但他也很无奈的看到,与神农架秀美的景色相对的,是当地近乎原始、落后的生活。
下谷坪是湖北最偏僻的地区之一,当地山民主要的收入是种土豆等蔬果供别人收购,运到省市里卖。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神农架。在那里,范献龙听说了之前两年还有人一家住在山洞里,他看到那里很多的房子都是土坯房,有的房顶还是树皮做的。
在下谷坪的石墨片,不少山民的交通工具是骡子。因为缺乏和外界交流,个别地方的经济生活还停止在‘以货易货’阶段。
山村的贫困这让范献龙心情沉重,他说:“你无法明白看到那些的孩子交学费数的钱都是一毛一毛时的感觉。在城市里,五毛钱可以买一个包子,一块口香糖。但在那里,他们每天的生活费只有五毛钱:米和菜都是从家里带来的,其中三毛钱蒸一天三顿的饭,剩下的两毛钱用来打开水。”
由于学生家都离得比较远,学生大部分住校,学校每上十天课便放三天半的假。但很多学生回家都要走上十几个小时,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了路上。对此,范献龙心疼地说:“他们渴了就捧一口山泉水喝。也有车坐,但要几十块钱,他们一天的生活费才五毛钱,你说他们肯坐吗?”
“在下谷坪,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停电中度过的。公共生活设施上基本上谈不上。” 范献龙在区里大半年了,只发现有一个台球桌,一个篮球场,和设在镇招待所里的唯一一个歌舞厅。他曾在那里跳过一回舞。
那篮球场,“由于一起玩的人太多了,大家只能拍一下球。”
下谷坪中心学校有一台电脑,“是最老式的那种机子,敲一个字进去,最起码得等上五秒种才显示出来。”——尽管这样,去年冬天,范献龙还是用它打了一套试卷。但最后,但因为天气太冷把油墨结住了,印不了,他只能叫十个学生,用复写纸誊了一天,才把120份试卷发下去。
林区的现状,使他“无形中多了一份责任。”
乡村师资之痛
交通的不便、信息的闭塞、思想上的保守,成了制约下谷坪经济、教育发展缓慢的主要原因。生活的单调和艰苦,也使一般老师都不愿去那里工作,留在下谷坪中心学校的30位老师大多都是从下谷坪走出去又回来的。他们回来,“不想让我们的小弟弟,小妹妹,乃至于他们的孩子再受我们当年的那种苦。”
“我可以说那里的老师都是非常负责的,尽他最大的努力,尽可能多的捧出一个乡村孩子,不过有时候确实是能力有限。” 范献龙不无担忧的说:“中师毕业的教中学还可以,但教高中就明显不行了。”
“山村教育很无奈的地方,就是没有很好的师资力量。”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范献龙说“举个例子吧。我初到下谷坪时,一位老师说‘你要我教一个学生,就好比我是一个碗,他是一个汤勺的话,我可以教他,问题是我还是一个汤勺,你说我怎么教他?’。”
神农架林区所辖的范围属于巴东、兴山、房县三县交界最偏僻、最落后的地方。范献龙所资教的下谷坪,在林区西南边陲。
下谷坪中心学校辖石磨、板桥、下谷三片,下设一个中学部,三个小学部,在范献龙到来之前,这里一直没有第一学历为本科的老师。
在下谷坪中心学校中学部,五百多个学生,十个班,仅有34个老师,每个班不到4个老师。每个老师都要带一到两门主课,兼带另一个班上的几门副课。十个班里,范献龙已经带过九个班的课了,“但老师还是不够,尤其缺数学和英语老师。尽管四个资教生来了,但还是有四个班有了英语教材却没老师上课。这在城市里根本没办法想象。”
有时候范献龙想:“同在一片蓝天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一样?”
初当老师心紧张
2004年9月2日,下谷坪中心学校开学了。
在开学典礼上,范献龙作为资教生代表发言。或许是太紧张了,五分钟的发言稿还不到两分钟,他就念完了。后来,范献龙的学生问他:“范老师,你在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啊?我们只听到‘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各位同学和谢谢’就没了。”给记者讲述这些时,范献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范献龙上的第一节课是初三(1)班的物理课,面对班上50个学生,由于他太紧张,粉笔头一碰黑板就断,一课用了半盒粉笔,弄得衣服上面全是粉笔灰。后来他“自己做个袖套子,但是怕学生笑就没敢多带”。
在教学上,为了做到心中有数,范献龙总是把所有的习题一道道演算清楚后再在课堂上教学生,范献龙还经常运用一些新的教学方法,比如课堂上搞一些分组讨论,激发学生的积极思考。这样的上课方式让山村的孩子感到非常新鲜。范献龙用一种农村孩子不曾体验过的方式,引导他们学习、思考。
范献龙不是师范专业毕业的,一开始他怕教不好学生。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学历高而看不起其他的老师,总是虚心的向本地的老师请教,一边弥补经验上的不足,一边探索着教学的方法,在备课上,他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一次,学校检查教学备课,教导主任看见他一个月记录了三个备课本,很是吃惊,他说:“献龙啊,我看你上课上得很好,没有想到你备课也备得这么认真啊!” 范献龙说:“岳主任,我是怕自己年轻,没有经验,误了学生,这就算是勤能补拙吧。”这件事不知怎么让学生知道了,他们很感动,“觉得从山外来的老师很负责任。”
翻山越岭家访去
“其实,我喜欢当他们的哥哥更多一点。”在生活上,课后,范献龙喜欢到学生寝室中和学生交流,在生活上、思想上对学生予以鼓励和指导,他的学生都“不怕”他。范献龙说:“我来下谷坪后,很明显的一点是师生互动加强了。这里的孩子都比以前大胆多了,有想法都敢和老师交流。”
范献龙在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影响着他的学生,他说:“我希望通过我的见识和努力,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的精彩,教他们一步一步走出去。”
为了进一步了解学生的情况,加强家长对学校工作的支持,范献龙利用节假日,开展家访工作。从十一月初起,范献龙和校友刘家富等四名资教者踏着风雪,沿着雪后蜿蜒不断的泥泞山路,一共走访了近四十户山村学生家庭。他们的家访,一直持续到到寒假前夕。
在学生家里,范献龙享受了贫苦山民待客的最高礼遇:一碗蜂蜜包谷酒和一桌丰盛饭菜,全家老少作陪。记忆犹新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孙子的搀扶下,来到他们面前,用她那瘦得像枯树枝一样的手,颤颤地拿起杯子向他敬酒——“当时碗里的酒只有二两,而我却觉得千斤重。”范献龙说,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老师该做的事情,换来的是学生和家长真心的感谢,农村教师资助行动不仅能充实农村学校教学力量,更能让农村和农民感受到来自社会的温暖和公平。
家访工作,带给村民的除了意外,更有感动,学校的教学工作得到了家长的支持,也带动了学生的学习热情,在当地赢得了良好的影响。
“资教生助学奖学金”
“乡村的孩子没有什么乐子,上课前唱首歌,下课的时候带他们到河边捡捡石头就非常不错了。”谈起山里的孩子,这位“省城来的老师”满眼都是怜惜:“山村的孩子,除了来上学,基本上没出过山。没有游戏、没有玩具,孩子们除了教材,几乎没有一本课外书。”
“山里的孩子由于受成长环境的的影响,很多都内向、胆小、自卑、敏感。”范献龙通过观察,发现孩子们需要更多的帮助和鼓励,他认为“如果能从精神上和经济上对他们进行鼓励与资助,将是对他们学习和成长都有益处的事,也许,就有一个孩子从此变得自信,就有一个孩子从此避免辍学,一个孩子的一生也许从此被改变。于是他联合另外三个资教者,拿出各自微薄工资的一部分,设立了“资教生助学奖学金”,
他们四人相信,这些温暖,必将通过‘农村教师资助行动计划’传递开去,从一个曾经得到资助的大学毕业生手中,传递到一群需要帮助的孩子们心里,他们也一辈子不会忘记。获得鼓励与资助的孩子们,在内心深处,将永远记得年少时省城一个资教行动计划所给予的温暖,记得社会送给他们的关爱。”
将近一年时间里,他们以各种形式给学生发放了一千多元的奖品、奖学金。
课堂唯一的一次发火
范献龙在神农架唯一的一次发火,是一天在课堂上,看到一个孩子玩火。
“我当时已经看到打火机发出的火光了。”法律专业出身的范献龙很讲究实证,他说“当时我走到那个学生身边,把课本往桌上一放,生气地说:“这节课我不上了!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把问题考虑清楚,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找我。”尽管他更乐于做“学生的哥哥”,但他觉得“最起码的课堂纪律还是得有的。”
下课了,那位学生来到办公室,小声说“范老师我知道错了。” 范献龙看了那孩子一眼就后悔了:“我想他肯定是因为冷才想烤一下火。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冷,因为当天天气很冷,办公室里都结了半厘米的冰。他回答说‘是的,我很冷’。”范献龙看着他冷得直发抖,二话没说,马上把身上的袄子脱给了那个学生。那学生不敢要,范献龙“骗”他说:“我这件衣服比较小,你穿比我合适。你就穿上吧。”
“当时我真的想哭!”回忆起这件事,范献龙依然不能平静,站起来向我们比画:“那个孩子身高只到我胸前。当你看着在这么冷的天气下,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穿着那么大的西装——那西装显然是他爸爸的、裤脚吊得那么高、穿了一双解放鞋、但是没穿袜子——这时你再大的火也压得下去。”
送了学生的那件袄子是家里人专门寄给范献龙的,也是他唯一的一件袄子。后来天气冷,范献龙没衣服穿,只能把柜子里的单衣、衬衫一件一件的叠穿在一起。从此以后,范献龙在也没有在课堂上发过火了。在后来的一次班会上,范献龙为此次停课向学生做了检讨——因为“愧疚”,也因为“村里孩子有一次上课的机会非常的不容易。”
留下来,义无返顾
来神农架之前,范献龙对生活有很多打算,比如说准备报考湖北省公务员、考研,他说“当时连考研用的房子都租好了,另外家乡荆州一家律师事务所也决定要我了”。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范献龙家在荆州一个农村,家庭贫苦,父亲腿部残疾、母亲体弱多病,也都老了;妹妹今年高三了,读大学要学费……穷苦农家人好不容易捧出一个大学生,是多么的希望他大学毕业后给家庭分担一下啊!
但范献龙最终还是选择了神农架。他说:“农村的孩子,改变生活最理想的途径就是读书;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有机会读书,而且一读就是十六年。现在来这里,是又回到了农村,但角色不同了,我衷心希望通过像我这样的资教老师的努力,让更多的农村孩子多一丝走出大山的希望,多一点改变农村的知识,多一些改变农村贫困现状的能力。”
“我从学生身上找到我当年在学校的身影。”他范献龙动情地说:“说:“我出生在一个贫苦农家,是国家助学贷款一万五千元钱把送进大学的门坎。在本科四年,是我的大学生活上给我各种帮助,使我得以顺利完成学业。如今,省教育厅的资教行动计划,又将为我提供了一万五千元的奖金偿还债务;当地每月发放工资,也按时足额到位——对这些政策、这些帮助都铭刻在心,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一辈子都想着报答。”
范献龙说:“十六年来,我之所以能顺利完成大学学业,离不开社会的关心。正是这些帮助,我才有几天,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国家和社会,在神农架,我有了这个机会,也找到了回报的方式。”
从农村到城市,再从城市走进大山,范献龙——这个年轻的大学毕业生,用自己朴素、独特的方式表达了他对恩情的感念。
青春在这里闪光
资教半年了,因为路途遥远,也因为心疼路途上的花费,范献龙只在2005年春节的时候回过一次家。这一次回家,他仅给了家里200块钱办年货。他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他的学生身上了。在下谷坪,他资助了两个孩子;有时候去家访,看到孩子的亲人没钱看病,也会悄悄的留下五十,或者一百……
他说:“我很想帮他们,但我只能给他们这么一点,心里很难受!”
对于即将高考的妹妹,他说:“大哥在那边辅导不了你,你自己要争气,要好好学,考上大学。”
对于身体不好的父母,范献龙十分愧疚,他对父母说:“儿子现在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不在你们身边,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两位老人没什么文化,但都在此刻给了范献龙极大的理解与支持,他们说:“儿啊,那里需要你,你就放心地去吧,只要家里两位老人还能动,你都不用担心家里……”谈到这里,范献龙沉默起来,他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的红了。
范献龙决定留在神龙架,因为这里有需要他的孩子!
“我最大的收获,是我不后悔!”谈起这一决定,范献龙说:我深深体会到,在农村,也能让一个人的青春闪烁出明亮的光芒。只要我们有信念,只要我们有责任,只要我们有爱心,只要我们坚持我们的选择,我们必将在山区校园里,演绎出我们精彩的人生。”
他说:“作为一个老师,我的能力非常有限,但我希望能通过我的努力,把路铺好,吸引第一批、第二批“农村教师资助行动计划”资教者到山里来,通过我们这些资教者的努力,架好从山村到城市这座桥,争取社会对贫困山区的帮助。也通过我们的见识,改变村民们一些近乎蒙昧的思想,让他们一步步走出大山,最终远离落后和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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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3月30日,范献龙随“农村教师资助行动计划”事迹报告团回到母校,见到了他久违的老师和同学。在讲台上,他的事迹深深的打动了300多名在场师生,迎来了如雷的掌声。会上,副校长陈小君教授代表学校,奖励了范献龙2000元人民币,并许诺从今年起,对每个资教的学生进行同额的奖励,同时学校还做了一个令范献龙振奋不已的决定:将对下谷坪中心学校实行对口援助。这一天,范献龙高兴得像个孩子。省教厅的鼓励、母校领导和两万多名师生的支持与关爱,无疑是他身后坚强的后盾。
他觉得自己不孤单!他自信有了社会的关心和支持,林区的教育以及经济问题,都将会从更大层面得到解决。
(感谢中南财经政法大学100367、100244号通讯员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