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力量到力量

　　十多年前，政治专栏作家查尔斯·克劳萨莫（Charles Krauthammer）就曾经在本刊物中宣告一个被他称作“单极时代”（unipolar moment）的来临，在这个时期里，美国这个超级强权将突出地屹立於整个国际社会之上。在这个预言之后的几年里，苏联崩溃了，俄罗斯的经济和军事力量加速衰落，日本的经济萧条了，而在同一时期，美国经历了她历史上最蓬勃 的一次经济膨胀。然而，在接近世纪末时，读者们却能在本刊物中发现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g）的论调：“单极格局”（unipolarity）已经让位于“单、多极性”结构（“uni-multipolar”structure），它最终将变成一种清晰的多极。2尽管美国政府官员吹嘘的很响，但亨廷顿的这种论调并不是孤立的。民意调查显示40%以上的美国人认为美国现在仅仅是世界中几个领导力量的一个，而这样认为的人数几年来一直在稳定增长。

　　为什么在美国力量表现出增势的同时，单极论却好像不是很令人信服？很大程度是由於目标变化了。克劳萨莫对单极的定义是一个只有一极的系统，这在曾明显存在两极的冷战刚刚结束后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人们直观地感到，在世界上已经滑任何强大力量能维持对美国的专一敌对状态的局势下，世界在很多重要的方面将变得不同。

　　但是10年后，比缺少对等敌对势力显得更加突出的是，不断有各种华盛顿无法独解决的问题出现。而这正是亨廷顿论点的内容，亨廷顿对单极系统的新定义是：单极系统是一个只有“一个超级强权和很多较小的势力，没有显著的强大势力”的系统。在这种系统中，处于绝对优势地位的势力，应该能独立并有效地解决重大国际事务，而且其他国家即使组成联盟也无法阻止她这么做，而美国没有这种能力，所以她不符合单极系统的标准。

　　对於有些人来说，恐怖分子2001年秋季的打击，加强了亨廷顿的这种观点。它不仅暴露了美国人非常脆弱的一面，而且还显示出全球反美情节的根深蒂固。突然间，世界显得是一个更具威胁性的地方了，危险隐藏在每个角落，永远保持警惕成为自由的代价。然而，阿富汗军事行动的胜利，显示出美国在恐怖主义活动方面的弱点对美国处理传统国际间事务的能力影响甚微。如果9·11事件真有什么影响的话，只是更加印证了美国的独特地位。美国对袭击的反应，表现了美国能同时在全球不同的角落，而且基本上是独立地，投入自己力量的能力，同时还毫不费力地将国防经费增加了近500亿美元。

　　如果今天美国的领先优势还不算构成了单极格局，那么什么也不能构成单极。现在唯一需要争论的是单极格局将保持多久和这对美国的外交政策有何含义。

随便挑一个衡量标准

　　一个人要想理解今天美国的地位到底有多领先，他需要观察国家力量的每个标准组成部分。在军事力量的舞台上，美国泰然自若地在把2003年的军费开支定得高於排在她之后的15~20个国家的军费开支总和。美国拥有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核力量、世界最强大的空军、唯一真正的蓝海海军（blue-water navy）3和独一无二的全球打击能力。而且美国的军事优势不仅体现在数量上，更体现在质量上。美国领导著世界最先进的通讯和资讯技术在军事领域的应用，而且她还展示了协调处理战场资讯并以高精确度毁灭遥远目标的无可匹敌的能力。而且，华盛顿让其他国家赶上美国没那么容易，美国和其他国家在军事技术的研究与开发（R&D）开支上存在巨大大差距，美国花在军事技术研发上的开支，为排在其之后的六个国家这方面开支总和的六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美国目前的军事技术研发开支超过了德国和英国国防开支的总和。

　　从这些数字可以看出，在现代国际政治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国家接近像美国这样的军事领先优势。而且美国仅仅花费了其国内生产总值的3.5%就买到了这种绝对优势。就像历史学家保罗·甘乃迪指出的那样：“付出巨大代价而成为世界第一是一回事，而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强权仅付出了低廉的代价才是惊人的。”

　　而美国的经济优势，不管是和其他的几个超级富国还是跟整个世界相比，都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除了和它自己在1945年后的地位相比（第二资世界大战使其他几个主要经济大国一片荒凉）。美国的经济目前两倍超过於最接近她的竞争对手—日本。仅美国加利福尼亚洲的经济就已经是世界第五大经济实体了（按市场汇率评估），超过了法国而略逊於英国。

　　的确，90年代那种长期的经济膨胀已经衰退了，但是即使美国会像日本在90年代那样陷入长期的、严重的国内经济萧条，而同时其他地方都在迅猛增长，美国也仅仅会衰退回1991年的经济地位。然而，出现这种衰退的可能性不是很高的，其中部分原因是由於美国在全球化中处於最有利的地位。美国是全球受过系统教育的外国工作人员最理想的移民目的地，美国是全球受过系统教育的外国工作人员最理想的移民目的地，这种地位在90年代中得到了加强。美国还是最受外国公司欢迎的投资目的地。在1999年，美国吸引了全世界超过三分之一的对外直接投资。

　　美国的军事和经济优势还是来自於这个国家在全球科技力量中的主导地位。虽然在现在这个时代，衡量一个国家的研发投入越来越困难，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看出美国继续保持领先。90年代末期的资料表明，美国在研究开发方面的投入几乎等於其他七个最富裕国家在这方面投入的总和。

　　测算美国在各个领域占优势地位的程度开始让我们看清了情况，但目前国际格局真正与众不同的是，美国同时在所有这引起领域都处於绝对优势地位。现代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那些领先国家，要么是拥有强大的商贸和海军力量，要么是拥有强大的陆地军事力量，但从来没有像今天的美国这样两者兼顾。比如，全盛时期的大英帝国和冷战时期的美国，和她们同期存在著很多在其他某些方面超过或类似她们的其他势力。在拿破仑战争后，英国很明显地成为世界最强大的贸易及海军力量，但是即使在“不列颠治下的和科”（Pax Britannica）时代的巅峰，英国在军费开支、军队人数，火炮力量等方面都弱於法国和俄国。在19世纪70年代初，美国就可以匹敌英国等其他六个列强总值的24%的国内生产总值，而且俄国和德国紧随其后。同样，在冷战初期，美国虽然拥有经济上以及空中和海上优势，但是苏联在总体上拥有著同等的优势，由於苏联的地理位置和在陆战能力方面的大力投入，它夺取亚欧大陆领土的能力比美国更具有优势。

　　相比之下，今天的美国，在体现力量的各个关键领域都没有竞争对手。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主权国家有这么高度的主导优势的格局。最近这种倾向，就是把以是否能独自实现本国利益，作为衡量单极格局的标准，恰恰就说明了这一点；在以前的世界格局中从未使用过这种衡量标准。

它能维持下去吗？

　　很多人了承认美国力量的强大程度，然而他们却认为这种力量其实是一种“自我否定”（self-negating）。以前的传统是其他国家通常会联合起来抑制潜在的世界霸主，很多人认为这次也一样。就像德国政治评论家乔夫（Josef Joffe）4描述的那样：“历史告诉我们，老大总是带来他自己的灭亡，老二、老三、老四会团结起来对付他，他们会组成抵抗联盟并且策划老大的垮台。这类情况曾发生在拿破仑身上，也曾发生在路易十四、强大的哈布斯堡王朝、希特勒、斯大林身上。强大的力量往往会招惹来强大的反对势力，这是世界政治中最古老的一条规则。

　　这种论点未能意识到的一点是，美国冷战后地位的一些特征使她很可能打破这种历史惯例。美国的东西两侧被大洋包围，而南北都是友好并且实力弱的国家。美国不仅更不容易受到攻击，而且对其他国家的威胁程度也更小。美国单极性的主要潜在挑战都—中国、苏联、日本和德国，处在相反的地位。她们都无法在增强和美国抗衡的军事力量的同时，不成为她们邻居的直接威胁。政治，既是国际性的，也是区域性的。即使美国的力量遭来了全球的很多注意力，但各国更注意的是自己周边地区的平衡而不是全球势力的平衡。如果哪个潜在的挑战者真的要跟美国较量，她周边的邻居为了保持地区势力的平衡，几乎一定会牵制她，而且需要的话，美国也可以发动她巨大大的军事潜力将刚出现的威胁消灭掉。

　　当分析家提到具有绝对优势的潜在力量总是受到其他势力的平衡的历史惯例时，他们几乎从未注意到那些例子中的那些将要成为超级霸权的国家—具有领先优势的哈布斯堡王朝、拿破仑领导的法国、冷战时代的苏联，都是仅在某些力量上有优势。此外，这些企图称霸的国家正好都专长於一种力量的形式—夺取领土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最有可能让恐惧的邻国们结成霸权联盟。对比之下，美国的能力比以前的这些企图称霸的野心国家的能力更强而且更综合，美国的力量处在安全的彼岸，而且周围潜在的力量平衡者都是关系密切的邻居。而且美国的力量是在一个政府领导之下，而那些假设会平衡美国力量的国家，将需要面对如何合作并协调她们的军事力量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