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老边

    
泽熙

  要是在国内,我和老边恐怕不会有什么瓜葛。他在天津大学搞大气污染,我在地质大学搞地下水污染。国内的学问,大多做的精细,凡是国外称之为某某系的,国内大多可以找到相应的某某大学。由于各自都局限于某学科的枝节上钻研,大家很少横向合作。因为都涉及环境问题,我和老边却能相遇于英国阿斯顿大学土本系。除了有缘,也说明这个土本系内容参杂,许多学问,非土非本。
  我之所以称他老边,是因为他大两岁也高两届。据他说,要是能在天大再多呆几个月,副教授垂手可得。其实出国前我也已在地大混得了讲师,但我们都费了很多周转,跑到阿大来了。可见天大地大不如阿大。

  我是到阿大读博士学位的,而老边是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中国人到了英国,由于众所周知(或众所周不知也未必)的原因,总希望能多呆些时间,这需要把高身份改为低身份,短期改为长期或无期(如学者改为学生,一年改为三年等)。这要涉及许多繁杂的手续,首先要申请到某大学的奖学金,然后要国内原单位同意,最后要使馆教育处及英国文化处同意。这期间的许多细节及悬念曾让老边大伤脑筋。他到处申请奖学金,后来总算爱丁堡大学愿意面试他。人家对老边的专业知识的深度及作实验的技能无可非议,但对他的语言能力,却颇有看法。老边的英语,实在不敢恭维,我第一次听他说英语,就断定他是四川来的。不过,中国人的英语,很难有几个好到哪里去。感觉到爱丁堡那份奖学金多少有点希望,老边便写信到原单位,申请延长,而原单位很快回信不同意,这使老边一筹莫展。托同在一单位的妻子打听原委,原来是系里一位曾对他所作的课题不屑一顾的领导突然强调老边的课题在系里是如何至关重要。老边叹着气说,要是系里那位领导不捣蛋,使馆教育处及英国文化处这些大衙门是好过关的,真是阎王好对付,小鬼难缠。

  眼看归期将近,老边延长的事还无着落,我觉得应该安慰安慰他。但刚一提起这个话题,老边便显得很坦然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回国有回国的好处。爱丁堡那个导师,其实比我还年轻。即使他要我,在他手下当学生,心情不一定好受,英语也是个问题,英语再好,也好不过英国人;而回国内,英语再差,也会比大多数从未出过国的人强,我为什么不扬长避短?何况读学位,至少要辛苦三年,三年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又不得安宁。而我现在回国,有了这一年的洋墨水作底,很快职称、住房都解决,我何苦在这里穷折腾?”看看老边越说越激昂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担忧与安慰其实完全多余。

  过了不久,老边突然眉飞色舞地告诉我,爱丁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又是长途,又是传真,让妻子在国内四处活动,最后终于打通了关节,所有手续办齐了!我听了由衷地向他祝贺。老边算是够朋友,在去爱丁堡之前做了一桌川菜,请几位好友喝了啤酒。

  几口黄汤下肚,老边显得格外神气,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说:“到了爱丁堡,第一件事情就是买车,然后设法把老婆和小孩接出国来。以后各位到了爱丁堡,一定来看我,到时我老婆可以为大家做更好的川菜!”大家听了,便一齐起哄,一杯又一杯地干了不少啤酒。那天我们当然再没有提及那个导师是否年轻、回国是否可以扬长避短的话题。

  老边北上爱丁堡之后,我便开始了第二年度的学习。在英国留学的日子,时快时慢,依空虚、痛苦的程度或担扰、牵挂的多少而定。细分起来,可以有三个时期。刚到英国时,由于语言不通,整天似乎生活在一个半透明的世界里。听课或聊天,总有些似懂非懂。英国人天性保守,不乐于交朋友。特别是看到不少中国人以各种方式留下来,他们便把每一个中国人都看成抢饭碗的对手。他们的脸色,有时如他们的天气一样阴沉。刚刚远离亲人而又不适应新环境中人们之间的疏远的留学生便会常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孤寂。此外,还有考试的压力或论文选题的迷茫……曾有一位同学因承受能力差,在这期间得了神经病,脱了裤子满街跑,最后只好“学不成而归”了。如果能熬过这一关,日子会过得渐渐好起来,这就进入了第二期。这期间已习惯了语言生活环境,也学会了在寂寞中调整自己,此外学习已按步就班。论文选题也有了着落,有些人能量开始过剩,留学生之间一些健康或不健康的浪漫爱情故事常在这时发生。当论文编写进入高潮,而以同时要考虑毕业后去向的时候,便进入第三期。这期间有人可能会猛然发现实验数据不太完善,或当时选题不够严谨,而要作不少补充工作,同时又要花很多时间去查广告,找工作。当你花上精力,怀着希望寄出去一封封应征信又变成一封封让你失望的回信时,你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恰恰在这时,移民局会提醒你,归期将近,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要按期离境;若是公费,英国文化处会提醒你订好回程机票。这样你可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或感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当我进入这第三期时,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一向以为旅游纯属劳民伤财的我,也想起该到爱丁堡看看老边,既算会友,也算旅游。也许苏格兰高地的清风能吹出点灵感,也许爱丁堡的古城能让人忘却些烦恼。

  老边因为头一年当了访问学者,一切进度比我晚一年,这时刚刚定好论文题目,一切进展顺利,实验做得轻车熟路。又加上老婆孩子已到,白天正常上班,晚上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老边看上去精神面貌不错。腹部已看出明显的“曲线美”。寒暄几句之后,老边就问起我的论文与找工作情况。

  提起论文与工作,心就往下沉。我说:“真不如回国的好,何必受这份洋罪,天天觉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在这里混得再好,无非有份工作,而在国内混得再差,至少会有份工作。没准还能混个副教授,搞几个项目,带几个学生,有一块自己的天地……”

  “别着急,再坚持下去,有本事在这里当教授……”老边显然对回国当教授早已没有了兴趣。

  “你老兄又不是不知道,英国的教授凤毛麟角,一个系只有一两个,他们不退休不得癌症不出车祸,系里其他人再出色也当不了教授。据我所知,中国人连当‘读者’(Reader,相当于副教授)的都没有,你还梦想着当教授!”我越说越觉得老边讲话没有点“现实意义”。

  “中国教授太穷,有些教授出国后到中国店打工……”老边对中国的现状显得悲观。

  “中国不可能永远这么穷!你看台湾,十几年前不会比现在的大陆富吧?而现在比英国富得多!”我对中国是充满着希望的。

  谈起台湾,老边有些不屑:“台湾怎么样?我们这里的一个台湾来的自费生,还不是彼此彼此,穷兮兮的样子。”

  “人家自费是由父母亲出钱真正的自费,大陆有几个能靠父母出钱自费?他们因花父母的钱自费,节俭一点当然是应该的。”我忽然觉得这场讨论有点缺乏理智与逻辑,老边显然好长时间没有考虑过回国的问题。看到老边嘴角动了一动,还想说什么的样子,我便赶紧转向他的妻子,问起苏格兰的风情,爱丁堡的气候等芝麻皮屑的事情。

  从苏格兰回来,我又重新投入更加紧张的论文编写工作。我那导师莫名的杂事多如牛毛,我这个学生只是他的牛毛中这一根。我因不拿他的钱,我的论文进展如何,能否拿到学位,都无关他的痛痒。都说英国人守时,而他每次见面,总比预定时间晚半小时至两小时。作为导师,见面时他常不得不装模作样东一郎头西一锤子地指点一番,并说下次面谈时看结果。如果按他吩咐去做了,准备好了结果,下次见面时,他又忘得精光,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而实际上,他那些点子听或不听于我的论文往往关系不大。但如果没有按他吩咐去做,下次见面偶而他又可能记起并因此大发雷霆。这种教授实在是教人难“授”(受)。

  好在任何痛苦都有终结的时候,我总算交了论文,通过了答辩,并混得了学位。更令人心情愉快的是美国一所大学要聘我作博士后。在国内时,我一直把美国作为出国的第一选择,后来天上掉下个馅饼,我得到一个到英国读学位的机会,想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到了英国。虽然到英国几年了,但对美国的好奇与向往一点不减当年,因此能到美国呆一段时间,我是极为情愿的。

  临行前,我给老边挂了电话。上次分手又有一年了,这时老边肯定开始写论文找工作了。果然不假,老边牢骚满腹:“我正忙着写论文,但项目并没有结束,老板对项目远比对我的论文有兴趣,因此还逼我干活。而这些活,又写不进我的论文。”

  我忙说:“这倒好,他不逼你交论文,你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找工作。”,“以前是这么想,现在看来谈何容易!大学的工作会嫌我口音重,公司里有头有面的工作,大多要管理几个人,这种工作轮不到我。英国人傲气得很。我也没办法指手划脚让他们去干这干那。因此,即使找到了工作,还不是干些具体的活,每天做实验,腰酸腿痛的。中国人在国外就是混不出名堂!好多留学生就是看不到这一点,一定要在国外呆着,一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样子!”看来老边这段时间还真思考了不少问题,口气有点万人皆睡我方醒的样子。

  他又接着说:“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当时各方面都不如我,现在都混到了副校长!他来信说,现在系里当时教过我们课的都已退休或马上就要退休,系主任都缺人……”看来老边是谈兴极浓,我便想转移话题,告诉他我要去做博士后,他忙问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并着重问了年薪。我便于实相告:“二万五美金。”

  “二万五?很少嘛!我有几个同学,有的在中外合资企业,有的下海自己办公司。合资企业每月工资四、五千是常事,他们的实际收入比你高。那下海的就不用说了,绝对收入都比你高!”我便告诉他,我只是想到美国看看,并不想久呆。并笑着问他:“看来老兄是准备回国了?”他回得干脆:“这段时间我想透了,一答辩就回去!”他的语气听上去异常坚定。许多人谈回国,都是进亦忧退亦忧,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很难有老边这样大觉大悟。我忽然对老边有些肃然起敬,并祝愿他早日拿到学位,尽快回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到了美国后,发现除了美国人用鼻子发音,把chips称之为French Fries之类,总体差别不大。倒是美国人更加玩命地工作。英国人那种每天两次Tea time或Coffee Break是没有的,美国人从早到晚连轴转。中午虽有一小时Lunch time,但各类报告、学术讨论会都在这期间进行,使这一小时休息名存实亡。教授们周末上班是常事,这更苦了当学生的。教授工作六天,学生可能只好工作七天。若教授工作七天,学生可能每天工作到深夜二点。中国人的生存方式,更是大同小异,忙考试,忙论文,然后忙找工作。不少人忙忙碌碌,碌碌无为。

  一年下来,感觉是英国很“阴”,美国不“美”,只有中国才是我的“终”国。回国的念头总是刚下眉头又上心头。常常念及老边,也许人家回国当上了教授正在讲坛上夸夸其谈?或当上系主任正主管全系的教学与科研?或当上了腰缠万贯的经理?

  一天,突然收到他发来的E-mail。原来他到爱尔兰当了博士后!

  我一时语塞,额头扎在键盘上……一直拖到现在还想不起怎么回他的E-mail。 ”


 

  
  

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①凡本网未注明稿件来源的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稿件,版权均属本网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协议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复制发表。已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下载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违者本网将依法追究责任。
② 本网注明稿件来源为其他媒体的文/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本网转载出于非商业性的教育和科研之目的,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作者在两周内速来电或来函联系。

相关业务问题与建议请联络
Copyright(c) 1994- CERNIC,CERNET 京ICP备020072
关于假冒中国教育网的声明 | 版权所有: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网络中心